陈业迈出那一步的时候,并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也没有风起云涌的异象。他只是很普通地抬脚,跨过了那道裂缝的边缘,像跨过一道门槛一样,从宇宙的边界走了出去。
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空旷。
那种空旷,不是空间上的空旷,而是一种更加本质的空旷——像是他身体里所有的东西都被抽走了,又被填满了别的东西,像是他不再是他自己,而变成了某种更广阔存在的一部分。他的身体还在,他的意识还在,但他和周围那片虚无之间的界限,变得模糊了,像是墨水滴入水中,正在缓缓扩散,将要和整片水域融为一体。
他回头看去。
那道巨大的光墙,此刻正在他的身后缓缓崩塌。金色的碎片从墙面上剥落,像是被风吹散的落叶,在虚空中缓缓飘散,然后化作点点光芒,消失在无尽的黑暗中。墙上的裂缝越来越大,越来越多,像是有一张无形的巨手,正在将这道存在了无尽岁月的屏障,一点一点地撕裂。
初紧跟着他跨了出来。她踩在虚空中,像是踩在看不见的地面上,踉跄了一下,然后站稳了,好奇地四处张望着,金色的眼睛中满是惊奇和兴奋。“业业!这里好奇怪!什么都没有,但又感觉什么都有!”她伸手在空中抓了一把,然后摊开手掌,掌心中什么都没有,但她却像是抓到了什么似的,把手放到鼻尖闻了闻,然后皱起了眉头,“嗯……有味道,像下雨之前的味道。”
曜是第三个跨出来的。他比初沉稳得多,站在虚空中,先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下——那里什么都没有,一片虚无,但他却稳稳地站着,像是有一层看不见的地面托住了他。他抬起头,看向远方那些在黑暗中闪烁的微弱光芒,深紫色的眼睛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芒。“那些光,就是其他的宇宙吗?”
归墟最后走了出来。他站在那道正在崩塌的光墙前,沉默了很长时间,看着那道他亲手建造、又亲手关闭的屏障,在虚空中一点一点地消散。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陈业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像是在抑制着什么强烈的情绪。
“归墟。”陈业叫了他一声。
归墟回过神来,放下了手,转过身,看向陈业。他的目光中,带着一种陈业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神色——那是一种复杂的、像是放下了千斤重担之后的茫然,像是一个背负了无数年使命的人,忽然发现自己的使命已经完成,一时间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了。
“这道墙,我建造了它,又亲手关闭了它。”归墟说道,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自语,“我以为我会感到解脱,但现在,我感觉到的,却是……一种空荡荡的感觉。”
陈业看着他,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走上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个动作很普通,像是两个老朋友之间再平常不过的示意,但归墟的身体却微微僵了一下,然后缓缓放松了下来,像是一块被冻结了亿万年的冰,在温暖的阳光下,开始一点一点地融化。
“走吧。”陈业说,“去看看那些光。”
他们向着虚无深处走去。
没有方向,没有道路,没有参照物,只有那些在黑暗中闪烁的微弱光芒,像是一座座遥远的灯塔,在无声地指引着他们前进的方向。他们走在虚空中,脚下没有地面,头顶没有天空,周围没有任何可以触摸的东西,只有一种无边无际的、仿佛可以吞噬一切的空旷感,将他们包裹在其中。
但他们并不害怕。
因为他们是四个人,一起走。
走了不知道多久——在这片虚无中,时间失去了意义,也许是一瞬间,也许是永恒——他们终于靠近了最近的一道光芒。
那是一个宇宙的残影。
它漂浮在虚空中,像是一颗巨大的、半透明的气泡,在黑暗中缓缓旋转。气泡的表面,流转着各种颜色的光芒,红橙黄绿青蓝紫,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幅极其绚丽的画面,像是某种古老而神秘的语,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透过气泡半透明的表面,可以看到里面有一些模糊的影像在闪动——星辰的诞生,星系的旋转,生命的出现,文明的崛起,然后是衰落,死亡,最终归于沉寂。
他们站在那个气泡前,静静地看着那些影像,像是在看一场无声的电影,一部跨越了亿万年的史诗。
“这是第几个宇宙了?”初忽然问道。
归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数不清了。我穿越了无数个宇宙,每一个宇宙,都有它自己的故事,自己的生命,自己的悲欢离合。但最终,它们都走向了同一个结局。”
他伸出手,轻轻触碰了一下那个气泡的表面。气泡微微一颤,像是一个被惊醒的梦,表面的光芒闪烁了一下,然后缓缓暗淡了下去,像是一盏灯,在燃尽了最后一点油之后,终于熄灭了。
气泡缓缓收缩,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终化作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光点,然后彻底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一样。
归墟收回手,看着那个光点消失的地方,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道:“每一个宇宙的消亡,都像是一个生命的逝去。我见过太多次了,但每一次,我都无法习惯。”
陈业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亲眼看着自己重启的宇宙,亲手关闭了那道墙,但现在,站在这片虚无中,看着那些无数个已经消亡的宇宙,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所做的那些事情,在这片浩瀚的、无边无际的时空中,是多么的渺小。
但初却不这么想。
她拉了拉陈业的衣角,仰着头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睛中,闪烁着一种坚定的光芒:“业业,我们不会变成那样的,对吧?”
陈业低头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然后笑了,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对,我们不会变成那样的。”
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信心,但他就是想说“对”。在这个一切都充满了不确定性的虚空中,也许,一个肯定的回答,就是他能给初的最好的东西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去。
穿过了一个又一个宇宙的残影,穿过了那些已经消亡的梦,穿过了那些被遗忘的故事。他们看到了无数个宇宙的诞生和毁灭,看到了无数个文明在时空的长河中起起落落,看到了无数个生命在黑暗中闪烁,然后熄灭。
陈业忽然想起了那道光。
那道穿越了无数个宇宙的光,在耗尽了自己最后的力量之后,将一枚碎片留给了他,然后消散在了这片虚无中。他不知道那枚碎片有什么用,但他一直把它带在身上,贴身放着,感受着它在他胸口微微发热,像是一颗永不停歇的心脏,在为他提供着某种温暖和力量。
他掏出那枚碎片,握在手中,看着它在黑暗中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冲动——他想把它抛出去。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征兆,像是一颗种子,忽然在他的脑海中破土而出,然后迅速生长,占据了他的整个思绪。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个念头,但他觉得,他应该这么做。
他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曜问道。
陈业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手中的碎片,沉默了片刻,然后,用力将它抛向了前方的虚无。
碎片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像是一颗流星,在黑暗中拖出一条长长的尾迹,然后,它停在了前方的虚空中,静静地悬浮在那里,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然后,它亮了。
不是那种逐渐变亮的光芒,而是一种瞬间爆发的、极其耀眼的光芒,像是一颗超新星在瞬间爆发,将整片虚无都照亮了。那光芒强烈到陈业不得不闭上眼睛,他感觉到一股温暖的力量从那光芒中涌出,像是一阵温暖的春风,拂过他的身体,穿透他的皮肤,渗入他的骨髓,和他体内的每一个细胞产生了共鸣。
他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