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吱”很短,但很脆,像两块石头互相敲了一下。
从那以后,石头就成了楚阳最用功的学生。
每天早上楚阳到平地上的时候,石头已经在那里站桩了,不知道站了多久,腿底下的泥地被汗水滴出了两个小小的湿坑。
楚阳教新东西的时候,石头学得最快,但从来不炫耀,学会了就默默地退到一边,一遍一遍地练,练到别的猴子都散了,它还在一遍一遍地练。
其他猴子也不差。
除了那五只有妖骨的跟着孙悟空学吐纳之外,剩下的四十多只全跟着楚阳练筋骨。
楚阳根据每只猴子的身体条件教不同的东西――体壮力大的练拳,体轻灵活的练步法,爪牙锋利的练扑击。
他不说话,只是做动作,做完了就站在一边看。
猴子们模仿他的动作,模仿得不像,他就再做一遍。
有时候一个动作要做十几二十遍,但他从来不急,也不发脾气。
孙悟空在旁边教那五只有妖骨的猴子吐纳。
他的教法和楚阳完全不同――楚阳是不说话,孙悟空是话太多了。
他坐在石头上,五只小猴子围着他坐成一圈,他一边讲一边比划,讲着讲着就跑题了,从吐纳之法讲到五百年前他在天上偷蟠桃的事,讲到一半发现自己跑题了,拍了一下大腿,把自己拉回来,但没过三句话又跑题了。
“气沉丹田――俺跟你们说,丹田这个东西就像蟠桃园,桃子要一颗一颗地种,气要一丝一丝地存――说起来蟠桃园的桃子是真的好吃,俺当年吃了三千六百颗,紫纹缃核的,咬一口汁水顺着下巴流――”他舔了舔嘴唇,发现五只小猴子全都瞪着眼睛看他,嘴巴张着,口水流了一地,显然不是在听吐纳,是在听桃子。
“――咳,气沉丹田。”
但他教的东西是管用的。
那五只猴子练了几天吐纳之后,眼睛明显亮了,皮毛也顺了,走路的时候脚步轻了,不像之前那样拖拖拉拉的。
进步最大的是石头――它是唯一一只既要跟楚阳练筋骨又要跟孙悟空学吐纳的猴子。
别的猴子练完一样就累得趴下了,它练完两样还能在平地上再跑两圈。
楚阳有一次半夜起来,看到平地上有一个影子在动――是石头,一个人在月光下站桩,身体稳得像一颗生了根的树。
“这猴子,”孙悟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楚阳旁边,双手抱在胸前,看着月光下的石头,“有点俺老孙当年的意思。”
楚阳看了他一眼。
“你当年也半夜练功?”
“俺当年不用练。”孙悟空说,“俺是天生的。
它不一样,它不是天生的,它知道这一点,所以它比谁都拼命。
知道不是天生的人,往往比天生的走得更远。”
楚阳没有接话。
他看着石头在月光下一动不动的背影,想起苏绾绾。
苏绾绾也不是天生的。
她生下来只有一条尾巴,现在有五条,每一条都是用命换来的。
栖月岭那边现在是什么样子?她喝了那三朵花了吗?骨缝打开了多少?疼不疼?
他把这些问题按回肚子里,转身回了山洞。
又过了几天,孙悟空教的吐纳和楚阳教的筋骨开始显出配合的效果。
那五只有妖骨的猴子在吐纳之后身体里有了气的底子,再练筋骨的时候力气比别的猴子大了一截。
石头的进步尤其惊人――它能一掌劈断一根手臂粗的树枝,能在瀑布下面的湿石头上奔跑不滑倒,能在楚阳出拳的时候躲开前三招。
躲第四招的时候不行了,被楚阳的掌风扫到肩膀,翻了两个跟头摔进水潭里,但它从水里冒出头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不是疼,是兴奋。
它尝到了自己变强的滋味,那个滋味比桃子还甜。
其他猴子虽然没有妖骨,但筋骨练了这些天,身体也明显壮实了。
以前它们爬上树摘果子要喘三次气,现在一口气就能爬上去。
以前它们搬一块石头要两只猴子一起抬,现在一只就能搬动。
它们自己也能感觉到变化,干活的时候更卖力了,吃饭的时候吃得更多了,晚上睡觉的时候呼噜声更响了。
那只独眼老猴子有一天晚上走到楚阳面前,作了三个揖,然后从身后捧出一个用树叶子包着的东西。
楚阳打开一看,是一块烤熟了的野兔腿。
兔腿烤得很差,外面焦了,里面还是生的,但上面撒了几粒粗盐――盐在花果山是稀罕东西,大概是以前从山下捡回来的,一直舍不得用。
老猴子用独眼看着楚阳,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说“给你吃”。
楚阳接过兔腿,在老猴子面前咬了一口。
外面焦的地方是苦的,里面生的地方是腥的,盐粒在牙齿间咯吱咯吱地响。
他嚼了,咽了,然后对老猴子点了一下头。
老猴子的独眼弯了一下,转身走回了猴群里。
日子如果一直这样过下去,大概会很好。
但山里的东西不会让日子一直这样过下去。
那天是下午。
太阳刚开始往西斜,光从桃林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
猴子们刚练完下午的功,大部分在水潭边喝水洗脸,几只小猴子在桃林里追着跑,追到一棵树下面,一只小猴子爬上去,摘了一颗青色的野果――不是桃子,是桃林边上长的一种野果,拇指大小,酸得倒牙,但猴子们爱吃。
它把野果扔给下面的小猴子,下面的接住了,正要往嘴里塞,忽然停住了。
它听到了什么。
那是一只小母猴,耳朵比别的猴子都大,平时练步法的时候总是第一个听到楚阳脚步声的。
它把野果从嘴边拿开,耳朵竖起来,转了转,朝桃林外面的方向转过去。
它的身体僵住了,眼珠瞪得溜圆,嘴慢慢张开,露出里面还没长齐的牙。
野果从它手里掉下来,在地上滚了一圈,滚到一片落叶上。
然后它尖叫了一声。
那声尖叫很短,很尖,像一根针扎进耳朵里。
所有的猴子都听到了,喝水的抬起头,洗脸的甩掉手上的水珠,追跑的停住脚步。
它们齐刷刷地朝那只小母猴看过去,然后顺着它目光的方向朝桃林外面看。
桃林外面是一片碎石坡,坡上长着稀疏的灌木,灌木后面是一片密林。
密林里的树比桃林里的更高更密,树冠挤在一起,把阳光挡得严严实实,里面永远是阴暗的,潮湿的,像一个不会醒来的噩梦。
此刻,那片密林的边缘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风吹树叶的那种动,是一种更沉重、更有目的性的动――灌木丛在摇晃,不是一根两根在摇,是一整片在摇,摇得很慢,很沉,像有什么大家伙正在从密林里往外走。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