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潭边的石头第一个反应过来。
它从水潭边站起来,四肢着地,身体压得很低,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不是害怕的呜咽,是一种警告式的低吼,声音从它的胸腔里震出来,把它面前的水面震出了一圈一圈的波纹。
密林边缘的灌木猛地被撞开了。
一头黑熊从密林里走出来。
它的肩胛骨高耸着,每走一步,肩膀上的肌肉就在皮下滚动一下,像两块被包在毛皮里的石头在互相碾磨。
它的左眼上方有一道旧伤疤,疤痕从眉毛一直裂到嘴角,把左边的嘴唇撕成了两半,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牙龈。
它的右眼是好的,小小的,黑黑的,嵌在脸上像一颗被按进泥里的石子,石子里没有光,只有一种迟钝的、贪婪的食欲。
它停下来,站在碎石坡的顶端,低着头,用那只完好右眼俯视着桃林里的猴子们。
它的鼻孔在翕动,喷出的气把面前的碎石吹得滚了几圈。
它闻到了猴子的味道――不是一只两只,是一大群,温热的,毛茸茸的,骨头细脆,血肉鲜嫩。
黑熊后面又走出来两头黑熊,体型比第一头小一些,但也都比最大的猴子大好几倍。
三头熊站在碎石坡上,并排,像三座会移动的小山。
山坡上的碎石被它们的脚掌踩得往下滚,哗啦啦地响,石头滚到坡底,撞在桃林的树干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猴群炸了。
小猴子们尖叫着往后跑,有的往树上爬,有的往山洞里钻,有的不知道该往哪跑,在原地转圈。
老猴子们没有跑,但它们也在往后退,一步步地退,退得很慢,好像不敢把后背暴露给那三头熊。
那只独眼老猴子站在最前面,身体绷得紧紧的,它的独眼睁得很大,眼珠在眼眶里剧烈地抖动。
它见过黑熊。
去年冬天,一头黑熊闯进桃林,咬死了两只猴子,拖走了。
那年冬天雪很大,猴子们躲在洞里,听到洞外的惨叫声,一声接一声,叫了三声就没了。
蓝眼睛老猴子走到独眼老猴子旁边,用前爪碰了碰它的胳膊。
独眼老猴子没有看它,但它把身体往旁边挪了挪,给蓝眼睛老猴子让了一点位置。
两只老猴子并排站在猴群的最前面,面对着山坡上的三头熊,一动不动。
楚阳和孙悟空在瀑布那边。
他们听到猴群的尖叫声时,楚阳正在磨匕首。
他把磨刀石放在膝盖上,匕首在石上来回推,推一下加一点水,刀刃在石面上发出均匀的“沙沙”声。
尖叫声传来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刀刃停在磨刀石的中间,水从刀刃和石面之间的缝隙里渗出来,滴在他的膝盖上。
他站起来,把匕首插进腰间,朝尖叫声传来的方向走。
他走得很快,但没有跑。
他穿过桃林的时候,身体侧着从树干之间穿过,衣袍没有碰到一片树叶。
孙悟空跟在他后面,金箍棒已经在手里了,棒子在掌心里转了一圈,从一根针的大小变成了手腕粗的铁棍。
他们走到碎石坡对面的时候,看到的是这样一幕:三头黑熊已经走下了碎石坡,站在桃林的边缘,最前面的那头疤脸熊离独眼老猴子只有不到十步的距离。
猴群挤在两只老猴子身后,身体挨着身体,毛贴着毛,牙齿磕碰的声音和小猴子压抑的呜咽声混在一起,在桃林里回荡。
独眼老猴子没有退。
它的后腿在发抖,但它没有退。
它张开嘴,朝疤脸熊发出一声嘶哑的吼叫。
那声吼叫在安静的山林里显得格外刺耳,但没有吓住疤脸熊――疤脸熊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它只是把头偏了偏,像是在看一件很奇怪的东西,然后用鼻子哼了一声。
那声哼带着一股腥臭的气味,喷在独眼老猴子的脸上,把它脸上的毛吹得往后倒了一片。
独眼老猴子的吼叫卡在喉咙里,身体晃了一下,但它还是没退。
它的独眼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它死死地盯着疤脸熊,爪子在地上刨出了四道深深的沟。
楚阳站在桃林的另一边。
从他的位置,他能看到整个局面――猴群的恐惧像一面墙,厚得几乎能看到颜色。
他知道这些猴子在怕什么。
它们怕的不是死,是那种被碾压的感觉。
面对一头比自己大好几倍的猛兽,它们的爪子和牙齿根本伤不到对方的皮毛,它们的速度和灵活在绝对的体型和力量面前毫无意义。
它们逃了四百多年,逃已经成了本能。
他知道这种感觉。
在修行的世界里,弱者面对强者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
打不赢,跑不掉,只能缩着等死。
但如果它们不学会反击,它们就永远是弱者。
今天是他和孙悟空在这里,三头熊不算什么。
但下次呢?下下次呢?他们不会永远留在花果山。
楚阳把手从匕首上移开,空手从桃林里走出来。
他的脚步不轻不重,踩在落叶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那个声音在安静的桃林里很清晰,猴群和熊都听到了。
猴子们回头看他,眼睛里全是恐惧和求助。
疤脸熊也抬头看他,小小的黑眼珠在他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好像他不值得在意。
楚阳走到独眼老猴子旁边,停下来。
他没有拔刀,没有站桩,没有摆任何攻击的姿势。
他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了独眼老猴子一眼,然后指着疤脸熊,说了一句话。
“打它。”
独眼老猴子抬头看着他,独眼里满是不解。
猴群也不解,有几只小猴子停止了呜咽,从手指缝里露出眼睛看着楚阳。
它们不理解这个人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