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州北门,气氛有些诡异。
原先负责值守北门的巡防营百户老李,此刻正带着手底下的三十多号弟兄,像一群鹌鹑似的,双手抱头,贴着墙根蹲着。
谁也不敢乱动。
就在半个时辰前,三百多号如狼似虎的京营甲士突然接管了城防。
那些人二话不说,直接下了他们巡防营的兵器。如今,他们的佩刀、长枪、连同几把弓弩,全都被扔在门洞旁,堆成了一座小山。
老李在盛州城当了十五年的大头兵,从一个伙夫混到百户,别的本事没有,唯独对危险的嗅觉比狗还灵。
他悄悄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城楼上那一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战旗。
借着城墙上夕阳的光芒,隐约能看清上面绣着一个斗大的“石”字。
京营左卫,指挥使石磊的兵马。
老李心里直打鼓。
今日的盛州城,太邪门了。
他刚才在城楼上可是看得真真切切,城东、城南的方向,都已经烧红了半边天!
按理说,京营是护卫京师的主力,起了这么大的火,出了这么大的乱子,他们不去救火,反而分兵跑来掐住这个平日里最不起眼的北门?
这不合规矩,也说不通。
更让老李觉得头皮发麻的,是带队接管城防的那个姓崔的千户,刚才轻飘飘扔下的一句话。
三排拒马已经横在了门洞前头,那崔千户按着刀柄,站在风中,对着手下的兵下了一道命令:
“都竖起耳朵听清了!今夜,没有兵部的调兵手令,谁都不许放进城!”
就在老李以为今晚要封城的时候,那崔千户却又冷幽幽地补上了半句:
“护国公手下的铁林军除外。只要是他们的人,立刻放行。”
这句话,太诡异了,一直在老李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滚。
除外?
为什么要除外?!
老李咽了一口唾沫,觉得后背的冷汗已经把里衣给浸透了。
到底出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他一个底层的巡防营百户自然没资格知道。但是,护国公林川今日班师回朝,这可是全城皆知的大事!
就连天子都带着满朝文武、京营和禁军,出城十里相迎!
这可是泼天的大功,是无上的荣耀!
按理说,现在护国公应该在城外的十里亭,跟皇帝和文武百官推杯换盏,君臣相宜才是。
可怎么现在北门的气氛,却像是如临大敌一样?
老李也是个兵油子了,他敏锐地察觉到,眼下这局,怕是神仙打架,自己这帮凡人要遭殃了。
阿弥陀佛,只求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千万别砸老子脸上啊!
就在老李胡思乱想的时候,大地突然隐隐震颤了起来。
起初只是细微的抖动,仿佛地底有一条泥石流在暗暗涌动。但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那震颤便如滚雷一般,顺着官道的方向轰鸣而来!
“轰隆!轰隆!轰隆!”
女墙上,一名负责瞭望的京营士兵探出半个身子,嘶吼道:
“崔将军!来了!铁骑来了!”
站在门洞中央的崔千户,面无表情地偏过头,看了一眼身旁那个抱着厚重军册的文书。
两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那文书心领神会,立刻打开油纸伞遮住军册,低头用毛笔在随身携带的小墨砚里蘸了蘸,做好了落笔的准备。
官道的尽头。
最先冲入众人视野的,是一面迎风狂舞的大旗,上面绣着一个张牙舞爪的“铁”字!
紧接着,一队铁骑出现在视线中,黑骑黑甲。打头的,是一员犹如铁塔般的猛将!
那人骑着一匹神高头大马,手里并没有拿寻常战将惯用的长枪大戟,而是一柄精钢大棒!
大棒槌!
铁林军护国公林川麾下悍将!
大棒槌一马当先,此刻心头犹如一团烈火在烧。
陛下在十里亭遇刺,宫城内必然乱作一团,皇后娘娘更是身处险境。
他领了公爷的将令,率领一千铁骑奔赴宫城,唯一的任务,就是冲进宫城,死保皇后!
一路上,大棒槌已经做好了打算。
京营要是敢在这个时候关城门挡老子的路,老子今天就他娘的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尸骨无存!
这盛州城的门,老子就算是砸,也要生生砸出一个窟窿来!
“搬拒马!”
没等大棒槌发飙,崔千户大喝一声。
十几个早就候在一旁的京营士兵,立刻冲上去,手忙脚乱地将横在门洞中央的那三排拒马往两边拽,让出了一条足以让四马并行的宽阔通道。
大棒槌冲到城门前,微微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