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下。
直到窗外那双原本还在乱蹬的腿,彻底软绵绵地垂了下去;直到卡在窗上的那具庞大身躯,再也没有了一丝一毫的动静;直到粘稠的鲜血,一滴一滴落在青砖上。
春娇终于停了下来。
她浑身像打摆子一样疯狂颤抖。
“哐当。”
生铁炭盆从她脱力的手中滑落,重重砸在地上。
她呆呆地看着那个脑袋已经被砸得血肉模糊的家伙,整个人被瞬间抽空了所有的力气,膝盖一软,“扑通”一声瘫坐在了地上。
我杀人了。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胃里顿时一阵剧烈的翻涌。
“哇——”
她侧过身,干呕起来。
可下一息,她猛地抬起手,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剧烈的疼痛,让她濒临崩溃的神智清醒了一点。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更不是害怕的时候!
娘娘还在宁寿宫等着救命!
春娇用力抹了一把脸,分不清抹到的是泪、是灰、还是那个禁军溅到她脸上的血。
她把那枚凤令直接塞进嘴里,死死咬住。
然后,她撕下仅剩的一截干净裙摆,胡乱在流血的膝盖上打了个死结。
做完这一切,她双手按着墙壁,撑着身体站了起来。
她压住哭腔,抽泣着,推开茶房虚掩的正门。
冷风吹乱了她的头发。
她拖着受伤的腿,像一个浴血的战士,一瘸一拐地朝着内侍值房的方向走去。
你们这些藏在阴沟里的坏人,休想欺负娘娘!
休想!!!
……
宁寿宫终于到了。
随着凤辇前抬辇太监的一声低喝,步辇稳稳停在了御道上。
苏婉卿没有掀开辇帘。
她隔着一层薄薄的帘子,目光投向前方。
宫门正中央的台阶下,站着一个人。
那是先帝身边的秉笔太监,如今宁寿宫的大总管,王恩德。
老太监今日穿了一身酱紫色内侍袍,双手拢在袖子里,背脊微微佝偻着,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一截快要枯死的老树桩。
可就是这么一个看似风吹就倒的老奴才,往那儿一站,却隐隐封死了凤辇往前去的所有气口。
“娘娘,到了。”
身旁,扮作普通宫女的苏妲姬低声道。
这些年,她见过太多三教九流、牛鬼蛇神,对危险的直觉,远比寻常人敏锐得多。
借着垂首的动作,她眼角余光飞快地扫过王恩德身后站着的几个太监。
不对劲。
那几个低眉顺眼的太监,虽然穿着宁寿宫的服饰,但站立的姿势根本不是宫中内侍那种习惯性的夹腿弓腰。
他们的下盘极稳,双脚微微分开,脚尖暗暗朝外,那是随时可以发力暴起的习武之人!
她扶着苏婉卿的胳膊,攥了一下衣袖。
苏婉卿反手握住妹妹的手,轻轻捏了捏,示意她不要慌。
她当然看出来了。
从春娇被她借故支走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今日这宁寿宫,怕是出了大问题。
就在这时,一直跟在凤辇前方引路的小太监小禄子,快步走上台阶,来到了王恩德的身边,低声嘀咕了两句。
苏婉卿坐在辇上,距离虽远听不见内容,但她却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小禄子的肢体语。
这个在凤仪宫门前还能强装镇定传话的小太监,此刻双腿都在微微发抖,额头上的冷汗连成了线。
他禀报的内容,无非就是一件事:
皇后把大宫女支回去了。
听完禀报,王恩德脸上的那层恭谨笑意,连一丝波动都没有。
他只是微微侧过头,轻飘飘地瞥了小禄子一眼。
就这一眼,小禄子像被针扎了一下,浑身都在打战。
苏婉卿坐在凤辇上,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心沉了下去。
她深吸了一口气,松开了苏妲姬的手。
再次抬起眼眸时,眼底的温和已经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大乾皇后、母仪天下的煌煌天威。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