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城,夜色沉如泼墨。
更鼓已经敲过三遍,寒风裹挟着枯叶,可御书房里的灯火,依然亮如白昼。
赵珩坐在御案后,面沉如水。
面前,放着一摞刚刚送进宫的密报。
户部一份,都察院一份,暗稽司两份。
另有南市、东市、北市、西市四处巡街御史临时递上来的口供、物价单、以及串联商号的黑名单。
赵珩的手指翻动着折子。
越翻,眼神越冷。
到最后,那双幽深的眸子里,已是杀机四伏。
御书房内,只站着两名重臣。
李若谷,徐文彦。
两位权倾朝野的大佬,此刻皆是眼观鼻、鼻观心,一声不出,等着赵珩看完折子。
“啪!”
赵珩看完最后一份折子,随手将其扔在御案上,发出一声脆响。
徐文彦这才上前一步,拱手道:
“陛下,和咱们事前预判的一样,这群世家旧族,果然盯上了今日的靖难券兑息,他们动手了。”
李若谷也缓缓开口:“老臣只是没想到,他们贪婪至此,胃口竟比咱们预想的还要大。他们不仅想趁着百姓领息,低价做空收券,更是想借着今日这场东风,把他们自家印发的庄票,强行塞进大乾的民间流通里,取朝廷官银而代之!”
赵珩冷笑一声。
“朕提前三个月兑息,本是为了打乱他们的阵脚。他们若做缩头乌龟不动,朝廷的信用便借着这真金白银立住了;他们若是狗急跳墙,就只能仓促出手,露出破绽。”
“现在看来,朕还是小瞧了这群世家的狼子野心啊。”
这次提前三个月兑付靖难券利息,本就是朝廷故意抛出去的饵。
原本,按照暗稽司和皇商总行摸到的消息,盛州几家旧族钱庄,准备在明年开春正式兑息时动手。
士林会先发文章,骂朝廷滥发靖难券,骂赵珩与民争利,骂林川穷兵黩武,把天下民脂民膏都填进军费窟窿。
钱庄会提前散出谣,压低靖难券价格。
粮行、布庄、药铺、车马行会配合涨价,拒收散碎银钱。
等百姓心慌,他们便拿着现银低价收券,再推动户部用庄票兑息。
到时候,靖难券的信用被他们砸坏,朝廷的官银被他们吸走,钱庄的庄票却披上半层官皮。
一石三鸟。
可惜,朝廷没有给他们三个月,直接提前兑息。
这一手,把世家的节奏彻底打乱了。
徐文彦上前,将一份物价单双手递上:
“陛下请看。今日午时之后,南市丰源米行率先发难,挂出木牌,借口市面上私铸沙钱、劣银泛滥,拒收百姓的散碎银钱,只认官银与大通钱庄的庄票。”
“紧接着,如同烽火传信一般,短短半个时辰之内,东市永济粮仓、北市永盛布庄、西市几家大车马行,甚至连几家大药铺,同时改了规矩。理由如出一辙。”
“陛下,他们这借口找得极其刁钻。户部今日发下去的,是足两足色的官银,这一点,在天下百姓眼皮子底下,他们不敢否认,也无法抹黑。”
“所以,他们避开了朝廷的锋芒,根本不去碰官银。他们碰的,是官银发到百姓手里之后的‘流通’!”
赵珩眼眸一冷,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接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