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陛大乐堂内,空空荡荡。
平日里热闹至极的教坊司,今日竟连个敢进来瞧热闹的都没有。
白鲤静静立在原本该是伶人献艺的戏台中央,依旧穿着那身空荡的蓝色道袍,长发用一根白玉簪子绾着。
她轻闭着双眼,双手于身前结三山诀,似是心无外物,只低声诵着经义。
奉銮坐在教坊司官案后面色紧绷,不时瞥向入口处,又偷眼去看第一排闭目养神的白龙:“如今已是亥时了,还要等多久?总不能真等到明日吧。”
说罢,他又用余光瞥向自己脖颈上贴着的匕首。顺着匕首往上望去,是一只白皙纤细的手。再往上望去,则是翘着二郎腿坐在他面前官案上的皎兔:“你这是胁迫朝廷命官,密谍司便能为所欲为么?”
皎兔用匕首拍了拍奉銮的脸颊,似笑非笑:“平日里天天骂阉党,排的话本里也要骂两句,怎么真遇到阉党,反而不喊我阉党了?别催,若放在往日我也懒得刁难你,可今日是个天大生意。”
奉銮疑惑:“天大的生意?”
皎兔笑着说道:“今日帮陈大人一次,以后说不定可以换条命回来呢。人命比天大,这不是天大的生意是什么?”
此时,清脆的环佩声响从门口传来,打破了堂内的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转了过去,赫然齐昭宁板着脸走进来,她一身绯红蹙金海棠花鸾尾长裙,外罩云锦霞帔,头戴赤金点翠衔珠凤冠。
齐昭宁目光死死盯着戏台上,一步步走到近前,抬头看着面前的白鲤。台上素净的道袍与台下花团锦簇,宛如两个世界。
齐昭宁凝视着白鲤的面庞:“我是陈迹的未婚妻,陈迹与我齐家三书六礼已过其五,婚约既定,天下皆知。”
白鲤无动于衷。
齐昭宁凝声道:“他如今为了你,自甘堕落与阉党为伍,弃锦绣前程于不顾,闹得满城风雨。府右街陈家的拟制嫡子他不要了,他娘留给他的鼓腹楼不要了,五百亩良田他不要了,梅花渡他不要了,盐引生意他不要了,晚报也不要了。他舍了这么多,九死一生后,背着阉党的骂名就为了救你,可你为他做了什么?”
一直面如平湖的白鲤,眼帘终于轻轻颤动了一下。
齐昭宁声音低沉:“你知道吗,输给张夏我都不会这么难过,因为张夏陪了他这么久陪他在固原九死一生,为他闯过西京道白虎节堂,为他赌过命。可输给你我不甘心,你明明什么都没为他做过,你凭什么让他舍弃一切?你若心里有他,也该放他一条生路了,莫再误他的前程。”
皎兔诶了一声,笑着纠正道:“齐三小姐,我可是最早认识陈迹的,那会儿陈迹还只是个医馆的泥腿子,郡主也不嫌弃他,给他订制衣裳,给他订制刀鞘……”
齐昭宁却不理会皎兔,愤怒的看向奉銮:“罪囚白鲤在此,竞买者已至,还等什么?即刻发卖!”
奉銮看向白龙。
可齐昭宁歇斯底里道:“看他做什么,你是礼部的官员,什么时候要看阉党眼色做事了,我齐家还没倒呢。他有本事就杀了我,不敢杀我就眼睁睁看我买走白鲤。”
白龙坐在原处纹丝不动,并未理会她。
奉銮迟疑片刻,当即举起官案上的惊堂木重重拍下:“即刻发卖,依教坊司旧例,价高者得!”
齐昭宁立刻喊道:“一万两!”
白龙淡然道:“五万两。”
齐昭宁怒视白龙:“六万两。”
皎兔笑眯眯的从手腕上摘下一串佛门通宝来:“这里是奴家多年积蓄两万两,加在白龙大人那边,七万两!”
齐昭宁扬起脖颈:“十万两!”
这下,皎兔也没了办法,她看向云羊,可云羊却撇过头去。
她又看向白龙,白龙平静道:“十五万两。”
皎兔倒吸一口冷气,赞叹道:“白龙大人好有钱,都是从哪里刮来的民脂民膏,也没听说过您最近抄了谁的家啊,想来白龙大人生在富贵人家,也不知这面具下是哪家公子,要不您摘下来叫奴家瞧瞧俊不俊饿……”
话音未落,齐昭宁厉声道:“二十万两!”
这一次,皎兔与白龙都不再说话,皎兔疑惑的看向齐昭宁:“你哪来的银子?我要验你的佛门通宝。”
齐昭宁将手中佛门通宝举起:“货真价实。”
皎兔跳下官案,来到齐昭宁面前接过佛门通宝,只用指肚一摸便惊诧道:“真的!白龙大人,继续出价啊,不然白鲤郡主要被买走了。”
可白龙并不说话。
奉銮左看右看,犹疑不定。
齐昭宁死死瞪着他:“价高者得,莫要忘了你是哪条船上的人!”
奉銮此刻也顾不得许多,只想赶紧结束这场让他头皮发麻的闹剧,他拿起惊堂木高高举起……
可就在此时,却听见丹陛大乐堂外响起喧哗声:“来了!”
齐昭宁厉声道:“快拍!”
奉銮咬牙拍下,却被皎兔握住手腕。皎兔身子前倾,压低了声音说道:“九品小官也敢掺和这种事,敢拍,今夜就杀你全家。大不了内相再将我贬为海东青,但陈迹一定能帮我重回生肖,到时候等你全家投胎了,我就再把你们杀一次。”
教坊司门外的百姓声潮正由远及近,宛如海啸般汹涌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