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下高架时,长航局大楼已经看不见了,陈默没有回头。副驾驶座上放着公文包,后备厢里只有一个拉杆箱和装着个人物品的纸箱。
目的地是永州市委!
昨天下午,省委组织部干部处通知他,相关任职程序已经完成,请他今天下午三点参加永州市领导干部会议。
省委组织部负责送任的同志会直接前往永州,具体职务以会上宣布为准。
电话里的措辞很严谨,没有提前说出“市委书记”四个字,但陈默已经知道,常靖国三周前向他透露的方向没有改变。
真正让他确认这一点的,并不是组织部的通知。
交通部免职文件下达后的第二天下午,顾敬兰的机要秘书给他打来电话,请他晚上六点到省委一号楼。
没有说事由,也没有让省委组织部的人陪同。
陈默按时赶到时,顾敬兰刚结束一天的会议。
办公桌上没有准备任职文件,只放着永州近五年的财政预算、干部考核和主要经济指标。
“坐。”顾敬兰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说着,“知道为什么叫你来吗?”
“应该与永州有关。”陈默应着。
“靖国同志已经告诉你了?”顾敬兰又问。
“只提过一个方向,没有讲组织程序,也没有让我提前接触永州的干部。”陈默诚实地应着。
顾敬兰点了一下头后,应道:“他守住了边界,你也守住了。正式任命还没有宣布,今天这场谈话同样不能带出这个房间。”
“明白。”陈默应着。
顾敬兰没有先谈任命,而是把那几份材料推到陈默面前。
“永州连续五年经济排名靠后,财政自给能力弱,县区之间差距越来越大。跨江通道喊了多年,产业园区铺了不少,真正能稳定贡献税收的企业却没有几家。”她说道,“这些情况,你应该已经从公开资料里看过了。”
“看过,但还没有去过现场。”陈默坦荡地应着,顾敬兰是位什么样的领导,他在江南任职时,就见识过。
他是什么样的干部,这位女省委书记也清楚。
“这句话比给我讲一套发展思路更有用。”顾敬兰看着他,“纸面上的永州,谁都能分析。”
“真正的永州,不在这些材料里。”
她停顿了一下,问道:“如果省委让你去,你准备带什么过去?”
“省委的任命,公开能够查到的资料,还有在长航局形成的工作习惯。”陈默答道,“其他结论,我不想提前带。”
“工作习惯可以带,现成答案不要带。”顾敬兰的语气并不重,目光却陡然锐利起来。
“你过去擅长从复杂局面里找突破口,这是长处。但到了永州,第一锤不能急着砸向某个人,得先听清楚这座城市哪里是空响,哪里真正承重。”
“市委书记也不是靠制造几场震动来树威信。”
“先把财政、民生和项目这几本账摆到桌面上,让班子真正运转起来。谁能解决问题,谁只会绕着问题走,工作本身会把人筛出来。”
陈默认真说道:“先用事情看干部,不用态度定干部。”
“对。但看清以后,该用的要敢用,该调整的也不能手软。”顾敬兰接过他的话,“稳住局面,不是让所有人留在原位,更不是用表面和气换相安无事。”
她拿起永州市领导班子的简表,翻到其中一页后,说道:“杨国成在永州工作多年,担任市长四年。”
“前任书记调走以后,他临时主持了两个月市委工作,很多人原本以为书记的位置会落到他头上。”
“这个结果与他的预期不同,他心里不痛快并不奇怪。你不必急着取得他的好感,也不要一上任就想着压服他。”
“市政府该承担的职责,要完整交给他;市委该掌握的方向,也不能含糊。看他怎样处理财政缺口,怎样推动积压项目,又怎样约束下面的干部。”顾敬兰说道,“能担责,就给他施展的空间;敷衍掣肘,就及时校正;触碰纪律红线,再依规处置。你评价他的依据,只能是工作和纪律,不能是亲疏远近。”
陈默点头应道:“我记住了。”
顾敬兰靠回椅背,沉默了几秒,才说道:“到了永州以后,有人会说你是靖国同志的人,也有人会把你看成我派下去的一把刀。”
“还有人会认为你只是去补一段履历,干两年就走。”
“这些话,不要解释。”
“你不是靖国同志的人,也不是我的人。”
“你是省委按照组织程序选派的市委书记,更是永州六百多万群众的书记。”
“谁给你支持,不决定你该对谁负责。”
办公室里很安静,陈默望着眼前这位曾经在竹清县微服私访、亲眼看过他如何工作的省委书记,郑重说道:“我会对组织负责,也对永州的群众负责。”
“这两句话不是并列关系。”顾敬兰纠正道,“对群众负责,本身就是对组织负责。”
“如果有一天两者在你心里分开了,说明你已经开始把位置看得比责任重。”
陈默心头一震,顾敬兰没有给他消化的时间,继续说道:“省委可以给你任命,可以在原则问题上给你撑腰,但不会替你在永州建立威信。”
“今后每遇到一次分歧,就回来找省委要一把尚方宝剑,那只能证明选你去错了。”
“可如果有人把永州当成自己的地盘,公然架空市委决定,或者拿六百多万群众的利益维护少数人的关系网,省委也不会让你一个人扛。”
既没有无限授权,也没有含糊其辞。
陈默听懂了其中的分量,说道:“什么事情应该在永州解决,什么事情必须报告省委,我会守住边界。”
“还有,不要急着烧三把火。”顾敬兰说道,“新官上任最容易犯的错误,就是急于证明组织没有选错人。”
“项目越大,口号越响,越容易在情况不明的时候把自己绑上去。”
“一年以后,我不会先问你永州的排名上升了几位,也不会只问跨江大桥有没有开工。”
“我会问你,教师工资还拖不拖欠,县区报上来的数字敢不敢见光,平台公司的债务有没有继续藏,市委作出的决定离开会议室以后能不能真正落到乡镇。”
“这些事情如果开始变好,即使经济排名暂时没动,方向也是对的。”
“反过来,建了一座桥、上了几个大项目,底下的问题仍然靠借钱和造数字遮着,那不叫发展,只是把账留给下一任。”
陈默沉默片刻,说道:“我现在还不能向您保证永州会变成什么样。”
顾敬兰看着他,眼里终于多了一丝淡淡的笑意,说道:“很好。你如果今天就敢向我保证,我反而要重新考虑这个人选。”
她重新翻开桌上的文件,意味着谈话已经结束。
“回去等组织程序。到了永州,先把自己当成一个来解决问题的人,不要把自己当成答案。”顾敬兰最后说着。
陈默重重点头,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顾敬兰又叫住了他,“陈默,”她叫的是他的名字。
“顾书记,”陈默一怔,看住了这位女书记。
“空降只是落点,扎根要靠你自己。省委能把你送到永州,不能替你走进永州。”顾敬兰郑重地说着。
“我明白。”陈默应着。
直到昨天下午组织部的电话打来,这场没有任职文件、也没有任何许诺的谈话,才算有了正式答案。
省委组织部原本提出派车到长航局接他,陈默谢绝了。
一名地方主官认识自己的辖区,不应该从会议室开始。
从江城出发的前一个小时,道路两侧仍然是密集的厂房、物流园和高层住宅。
高速公路上的货车一辆接着一辆,服务区入口不断有旅游大巴和商务车辆进出,远处几座跨江大桥把两岸路网紧紧连在一起。
这些地方是江南省最活跃的沿江经济带,在公开资料里,它们贡献了全省大部分工业增加值和税收,也吸引了最多的年轻人、资本和重大项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