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叫汪省长来。”他对秘书说。
秘书出去不到五分钟,汪正坤就到了。
他显然一夜没睡好,眼袋很重,眉心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领带也系得不太端正,一看就是急急赶过来的。
进门以后他下意识地想坐到沙发上,但看到周鸿远的表情以后又停住了。
那张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比愤怒更可怕的东西:失望。
一个省委书记对自己的干将流露出失望的表情,这意味着信任已经裂开了一道口子。
汪正坤最终选择站着,在体制内,坐着和站着的区别很微妙,站着说明你知道自己有错,原意接受批评。
“你给我解释一下,”周鸿远把那份内参摘要推到桌子边上,“这个东西是怎么上去的?”
汪正坤一怔,伸手拿起内参摘要看了一遍,虽然内容他昨晚已经通过关系了解过了,但白纸黑字地印在面前还是让他的手抖了起来。
内参里不仅详细描述了化工园区的排污问题,还列出了一份“沿江污染企业保护伞名单”。
名单上虽然没有他汪正坤的名字,但化工园区的主管单位是省经信委,而经信委主任是他一手提拔的人。这条线索稍微一拉就能拉到他身上。
“书记,这件事情我已经在处理了。”汪正坤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两个调,“化工园区的排污口我今天上午已经安排环保厅去查封了,相关责任人也在问询中。”
“你今天才查封?”周鸿远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人家长航局的那个新来的局长的三天前就拿到了证据!”
“我们省环保厅养了那么多人,三天前在干什么?吃干饭的吗?”
汪正坤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动了动但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周鸿远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汪正坤。窗外是江北省委大院的花园,几棵百年老松树在初夏的阳光下投下了浓密的树荫。
“你知道我最不能容忍的是什么吗?”他的声音低了下来,低到汪正坤必须竖起耳朵才能听清,“不是排污,排污的事情各省都有,环保问题一直是老大难。”
“我最不能容忍的是被人打了个措手不及,整个江北省从上到下都不知道这件事情,结果让一个正厅级的长航局局长用舆论和内参把我们架在火上烤。”
他转过身来直视着汪正坤,又说道:“汪正坤,你跟我说实话,这个化工园区跟江海集团到底是什么关系?”
汪正坤沉默了大约五秒钟,这五秒钟里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在“说实话”和“说谎话”之间做了一个艰难的选择。
“化工园区的实际控制人是沈傲君的表弟。”他最终选择了说一半实话,“江海集团在园区里有参股,但不是控股。”
“环保方面的问题确实存在,但之前省环保厅的检查报告都是达标的。”
“达标?”周鸿远冷笑了一声,“重金属超标三十七倍叫达标?你觉得中央督察组来了以后会信这份检查报告?”
汪正坤的背脊上渗出了一层冷汗,不敢再说话了。
“现在的问题不是谁对谁错了,”周鸿远坐回了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一声又一声地敲着,节奏很慢但每一下都像敲在汪正坤的心脏上,“现在的问题是怎么收场,中央督察组的通知上写的是要求我们在五个工作日内作出书面说明。”
“五天,你要是不能在五天之内把这个烂摊子收拾干净,你就自己去跟中央督察组解释吧。”
“书记,要不要我去跟那个陈默谈谈?”汪正坤看着周鸿远问道。
“不是要不要,是必须。”周鸿远的眼神冷了下来,“而且必须让他满意,他手里有证据有舆论有内参渠道,这个人不好对付。”
“你去之前先想清楚你能给他什么,然后再想清楚你不能给他什么。能给的大方给,不能给的死守住。明白吗?”
“明白。”汪正坤应着。
“还有一件事。”周鸿远从抽屉里拿出了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让秘书把这个号码打给长航局的办公室主任,就说我对长航局反映的环保问题非常关心,邀请陈局长来省委坐坐。”
“注意语气,不要太高也不要太低,就当是朋友之间的交流。”
汪正坤接过那张纸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他知道这个电话的意思:省委书记亲自出面邀请一个正厅级干部来交流,在体制内的语境里就等于是主动低了一头。
一个副省级的常务副省长去请一个正厅级的局长来谈判,对方还不一定赏脸,这在汪正坤二十多年的从政生涯里是从来没有遇到过的。
他走出省委书记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的阳光照在他身上,但他觉得浑身发冷。
他在江北省干了十三年,从市长干到副省长再干到常务副省长,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很踏实。
他自认是一个懂得平衡各方利益的精明人,化工园区的事情他不是不知道,但他一直觉得这种事情在可控范围内,只要不被捕到就不会变成问题。但他没有想到陈默这个人。
一个正厅级的局长,用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把他花了十三年经营的地盘敲得粉碎。
这个人不简单,绝对不简单。
汪正坤此时对陈默是又恨又恼,却拿他没办法,只得按周鸿远的意思,给长航办公室打电话。
没多久,在长航局的指挥船上,陈默接到了江映雪的电话。
“陈局,江北省那边正式邀约了。”
“不是常务副省长的秘书,是省委书记的秘书亲自打来的电话。”
“口气很客气,说书记对环保问题高度重视,希望能找个时间坐下来深入交流。”
“什么时候?”陈默问道。
“他们说越快越好,最好是明天,地点是省委大院。”江映雪语气里满是兴奋,于长航来说,这可是大姑娘坐花轿头一回呢。
陈默想也没想地回应道:“告诉他们,后天上午十点。”
“后天?不是明天?”江映雪问道。
“不急。让他们再多焦虑一天。”陈默笑了起来,现在急的是江北,可不是他。
“你现在来指挥船上,你,我,铁军商量一下下一步怎么走。”说完,陈默就挂了电话。
大约半个小时后,赵铁军和江映雪来了,他们同时关上了船舱的门。
“接下来的谈判,我需要两样东西。”他拿出一张白纸在桌上铺开,开始画图,“第一,一份详细的沿江污染企业环保黑名单,要精确到每一家企业的排污数据和违法证据。第二,一份过闸优先权分配表。”
赵铁军看着那张图皱了皱眉问道:“过闸权?这个跟环保有什么关系?”
“过闸权是长航局手里最大的经济筹码。”陈默的笔在纸上画了一个箭头,“谁的企业环保达标,谁的货物就优先过闸。”
“谁不达标,谁就排队等着。”
“一天过不了闸,损失的可能是几百万。”
“十天过不了,损失的就是几个亿。这是一把悬在每个沿江省份头上的利剑。”
江映雪立刻明白了,说道:“您是要把环保黑名单和过闸权挂钩?”
“对。”陈默点了点头,“江北省的那个化工园区年产值上百亿,但它的产品运输严重依赖长江水运。“
”如果我掐断它的过闸通道,不出一个月它就要停产。”
“这是汪正坤最怕的事情,因为化工园区停产意味着几千人失业,意味着税收断崖,意味着他的政绩要大打折扣。”
“但如果我们同时给江北省一条出路,让它的绿色航运企业享受过闸优先权,那就变成了一笔交易。”
“关掉一个污染大户,扶持一批绿色企业,从整体上看gdp不降反升。这个账汪正坤算得过来。”
江映雪在旁边听着,一直没有插嘴。她在长航局干了六年的办公室主任,之前的局长从来没有把过闸权当作一种战略武器来使用,从来没有想过用它来撬动整个沿江的产业格局。
而陈默,上任不到一个月就看透了过闸权的本质。
它不只是一个行政审批权,它是长江经济的命脉开关,谁控制了过闸权,谁就控制了沿江所有省份的经济命脉。
赵铁军拍了一下桌子,兴奋说道:“妙啊!又打又拉,让他没有退路。”
陈默没有得意,他拿起笔在白纸上写了三个字:谈判底线。
“我的底线有三个。第一,化工园区必须彻底关停排污口,限期整改。第二,江北省公安必须配合我们打击三江联盟。第三,汪正坤必须出一份正式文件支持长航局的跨省执法权。”陈默说完,抬起头来看着两个人。
“这三个条件一个都不能少。”陈默又补充了一句。
赵铁军和江映雪领令而去,他们离开后,陈默走到了船头,江面上有几艘货轮缓缓驶过,汽笛声从远处传来,低沉而悠长。
陈默看着这条奔腾不息的大江,眼神里有一种罕见的锐利。
他想起了常靖国昨天晚上发来的那条短信:“内参的效果比我想象的还要大,分管环保的领导已经批示了。”
“你的窗口期只有一周,必须在江北省回过神之前把所有条件全部谈定。”
“否则等对方稳住阵脚,改口就来不及了。”
一周的窗口期,陈默要在这一周内,单刀赴会!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