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长航局指挥船在码头旁随着江水起伏,缆绳拉扯着铁锚,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
船舱内,一灯如豆。
陈默正对着一张沿江化工企业的分布图凝神思索,就在半小时前,他刚刚让赵铁军去船员舱休息,自己则留下来梳理下一步的计划。
一阵清脆的高跟鞋叩击甲板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由远及近。
陈默手中的红笔微微一顿,抬起头看向舱门。
舱门被轻轻推开,一股混杂着高级香水与江风冷意的气息扑面而来。
沈傲君穿着一件深色双排扣风衣,领口竖起,黑色的长发上沾着细密的水汽。
她手里抱着那个深蓝色的文件夹,脸色在昏黄的舱灯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冷静。
“沈总,深夜造访,这不符合规矩吧。”陈默靠回椅背上,声音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沈傲君顺手关上舱门,将外面的风浪声隔绝开来。
她走到折叠桌旁,并没有急着坐下,而是环视了一圈狭窄简陋的船舱,最后将目光落在陈默身上。
“规矩是活的,人也是活的。”沈傲君微微一笑,将手中的文件夹放在桌上,顺势坐到了陈默对面的折叠椅上。
她动作优雅地将随身携带的黑色小坤包,放在了折叠桌的角落里,那个包的侧面,正对着陈默。
在不为人注意的角度,包扣上的金属装饰闪过一抹极其微弱的绿光。
沈傲君放下包后,并没有立刻入座,而是微微侧过身,抬手理了理耳边并不凌乱的碎发。
她的动作看似随意,却带着几分刻意的慵懒。
随后,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抬手轻轻扯了扯领口,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脖颈,呼吸也故意放得有些急促,仿佛方才经历了一场令人心神不宁的纠缠。
她的衬衣扣子松开了两颗,肩头的衣料微微滑落,原本一丝不苟的妆容也被她有意弄得略显凌乱,唇色却愈发鲜艳,整个人透着一种刚刚从某种亲密又仓促的场合里脱身而出的气息。
她低头时,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倦意,眼尾却藏着一点挑衅般的笑。
那不是失态,更像是精心演出来的失态。
她知道,越是这种半遮半掩、欲说还休的模样,越容易让人浮想联翩。
尤其是在陈默面前,她更不介意把这场戏演得逼真一些。
陈默的目光果然在她身上停顿了一瞬,神色却依旧平静,像是已经看穿了她的意图。
沈傲君见状,心里轻轻一沉,随即又添了几分不服气。
她缓缓坐下,双腿交叠,姿态优雅得无可挑剔,仿佛刚才那点故作狼狈不过是错觉。
可那只放在桌边的手,却悄然收紧,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扣,似是在等陈默先开口。
陈默收回了目光,扫了一眼那个文件夹,淡淡问道:“沈总带了什么诚意来?”
沈傲君将文件夹推到陈默面前,神色变得无比认真地说道:“这是江海集团的割肉计划,化工园区可以立刻无限期停产,所有排污指标不合格的生产线全部拆除,江海集团愿意承担环保厅开出的最高额度罚款,并且配合长航局对底泥污染进行生态修复。”
“至于排污责任,园区法人会主动向公安机关投案自首。”
她盯着陈默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陈局长,这对你,对长航局,对社会舆论,都是一个最完美的交代。”
“你拿到了政绩,长航局立了威,而我们江海集团也认了罚。”
陈默没有翻开文件夹,深邃的目光仿佛能洞穿人心地看着沈傲君说道:“沈总,这不叫诚意,这叫丢卒保车。”
“你把化工园区这个烂摊子扔出来顶罪,想保住的是江海集团的长江航运经营权和你们的核心资产,对吧?”
沈傲君一怔,嘴角的笑意淡了下去,但还是甜甜地说道:“陈局长,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江海集团是江北省的纳税大户,航运板块关系到上万人的就业和沿江十几个港口的吞吐量。”
“你如果一定要顺藤摸瓜,把江海集团连根拔起,江北省委不会答应,交通部也需要考虑行业稳定。”
“你这把火烧得太旺,最后可能会把你自己也烧进去。”
“这就不劳沈总操心了。”陈默笑了笑,客气地回应着,“长航局是执法机关,我们只看证据,不看纳税。”
“只要违法,就必须查处。江海集团航运板块有没有问题,查了才知道。”
看着陈默那张油盐不进的脸,沈傲君眼中的温度彻底消失了。她静静地看着他,突然自嘲般地笑了一声,缓缓站起身来。
“陈局长果然是铁石心肠。”沈傲君一边说着,一边拿起桌上的黑色坤包,动作自然地在手机屏幕上划了一下,然后将手机屏幕转过来,正对着陈默。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张刚刚生成的照片,画面里,光线昏暗,狭小的船舱营造出一种极具压迫感也极具私密性的氛围。
陈默对面的沈傲君长发微湿,风衣半敞,两人之间的距离在镜头的特殊透视下显得极为暧昧,仿佛是一场深夜在孤岛船舱里的秘密幽会,又像是在进行某种不可告人的权色交易。
照片的右下角,清晰地显示着当前的时间:0015。
陈默的眼睛瞬间眯了起来,他想起了叶驰的警告:“她会录音,会偷拍视频,会制造偶遇……你跟她每一次接触,必须有场地、有记录、有第三人在场。”
今晚他一时大意,为了探听江海集团的虚实,竟然在没有留第三人在场的情况下,在深夜的指挥船上单独见了她。
而沈傲君正是利用了这短短的十几分钟,用隐藏在小坤包里的微型镜头,完成了这致命的一击。
“陈局长,这张照片要是发到网上去,你觉得会发生什么?”沈傲君的声音很轻,甚至带着一丝温柔,但说出来的话却如毒蛇吐信,“大名鼎鼎的长航局长,深夜在偏僻的指挥船舱里,与被调查集团的女总裁独处。”
“一旦这张照片配上深夜密会、权色交易或者百亿女总裁以身破局之类的标题,你觉得那些正在狂欢的网民,还会关心化工园区的重金属超标吗?”
说着这话时,沈傲君逼近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陈默又说道:“作风问题,在体制内可是一票否决的。”
“就算你最后能自证清白,可调查期间,你还能继续主持长航局的工作吗?”
“你背后那些支持你的领导,为了避嫌,还能继续当你的坚强后盾吗?这张照片,就是我给江海集团买的保险。”
这女人的话一落后,船舱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江水拍打着船舷,发出啪啪的声音。
陈默看着屏幕上的照片,脸色铁青,但眼神深处却没有沈傲君预想中的惊慌失措。
片刻后,陈默缓缓吐出一口气,冷冷地看着沈傲君说道:“沈总,你果然如我师叔说的一样,手腕多得让人叹为观止。”
“不过,你是不是忘了,这里是长航局的指挥船,不是你的江海大厦。”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只录音笔,按下了播放键。
里面清晰地传出两人刚才的所有对话,包括沈傲君提出割肉计划以及用照片威胁陈默的全部声音。
“沈总,敲诈勒索国家公职人员,在刑法里够判你几年了。”陈默将录音笔放在桌上,迎着沈傲君骤然收缩的瞳孔,一字一顿地说道,“而且,你一旦把照片发出去,就等于和长航局彻底撕破了脸。”
“到时候,就不是割肉的问题了,我会用最快的速度向交通部和中纪委汇报,申请对江海集团所有账目和航运线路进行全面彻查。”
“你觉得,你那张照片,能保得住江海集团的命吗?”
两人隔着窄窄的桌子对视着,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沈傲君盯着那只录音笔,又看了看陈默那双毫无惧意、甚至隐隐透着一股狠劲的眼睛。
她知道,自己低估了陈默的胆识和手段。
这个男人,根本不受任何威胁。
“陈局长,你有种。”沈傲君收回手机,自嘲地笑了一声,抓起文件夹转身朝舱门走去,“但有些事情,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我们走着瞧!”
她推开舱门,头也不回地融入了黑沉沉的夜色之中。
陈默看着她离去的方向,站在窗前看着那辆黑色轿车在夜色中疾驰而去,眼神冰冷如铁。
他掏出手机,给叶驰发了一条短信:“师叔,你说得对,她动手了。不过,牌还在我手里。”
这一夜,长江两岸的许多人注定无眠。
而第二天一大早,江北省委大院里的气氛像一口高压锅,随时都有爆炸的可能。
省委书记周鸿远坐在办公室里,桌上摊着三份材料。
第一份是那份已经阅读量破亿的调查报道的打印版,标题用红笔画了一个大大的圈。
第二份是交通部纪检组转来的内参摘要,上面盖着机密的红章。
第三份是今天早上中央环保督察组发来的通知,措辞冷峻,要求江北省就沿江化工园区排污问题作出书面说明。
三份材料像三把刀一样扎在他的案头上,每一把都对准了他的政治前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