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查它跟谁结算砂石,查谁替它垫付油料,查它的运输损耗为什么年年偏高。”
“只要它真给三江联盟供血,这些地方一定有血迹。”
陈默把这几个词记在纸上,说道:“黄大哥,谢了。”
“少来。”黄显达骂了一句,“你每次说谢,后面都要出大事。”
“兄弟,我只提醒你一句,长江不是一个县,得罪一个县里的人,最多县里闹;得罪一条江上的人,几省都会有人不舒服,你得把自己保护好。”
“我知道。”陈默应着。
“知道还不够。”黄显达的语气忽然认真起来,“能用公文走的东西,一定走公文;能让上级知道的事,一定让上级知道;能让纪委、审计、公安分头留痕的,绝对别一个人握在手里。”
“你是去办事的,不是去逞英雄的。”
陈默心里一暖,笑着说道:“这话听着像我哥。”
“本来就是你哥。”黄显达没好气地说道,“等你把长江这摊事理顺了,请我喝一顿真正的江鲜。”
“记住,别拿机关食堂糊弄我。”
挂了黄显达的电话后,陈默把纸上的几个关键词圈了起来。
过闸指标。码头合同。油料公司。维修厂。关联劳务队。
这些看似不起眼的词,比江面上的刀光剑影更重要。
第三个电话,陈默打给了叶驰。
叶驰那边接通以后,第一句话就很直接:“你小子,又惹事了?”
陈默忍不住笑了起来,说道:“师叔,我在你眼里就只会惹事?”
“你不惹事的时候,通常是在去惹事的路上。”叶驰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懒洋洋的调侃,但很快就正了,“说吧,什么情况?”
陈默把白天江面扣船、江北省电话施压、沈傲君游艇观望和李长锋内部推责的情况简要说了一遍。
叶驰听完以后,第一反应不是问政治关系,而是问了三个很具体的问题。
“现场有没有全程录像?”
“有。”
“扣押清单有没有涉事人员签字或者见证人签字?”
“赵铁军在补。”
“船上取样有没有双份封存?”
陈默顿了一下,叶驰立刻说道:“让赵铁军马上补,水上案子最麻烦的就是样本。”
“你今天扣船,明天他们就能说你取样污染,后天就能找鉴定机构翻供,别给他们这个机会。”
陈默心里一凛,赵铁军在长航公安局干了多年,这些程序当然懂,但懂是一回事,能不能在各方压力下把每一个细节做死,又是另一回事。
“我马上安排。”陈默说道。
叶驰又说道:“还有,别让涉案人员混押。”
“船老大、驾驶员、押运的、临时工分开问。”
“先问船从哪里装货,谁联系的,油是谁供的,维修去哪里做,过闸谁给打招呼。”
“别一上来问谁是后台,那样问不出来。”
“从外围生活链问起。”陈默说道。
“对。”叶驰说道,“犯罪链条和利益链条不一样。利益链条看钱,犯罪链条看人怎么动。”
“人只要动,就会留下路线、电话、住宿、加油、吃饭、修船记录。”
“你让赵铁军把这些东西先封起来,尤其是手机,别让局里任何不可靠的人碰。”
陈默听出了另一层意思,问道:“师叔,你担心长航公安内部也有人给三江联盟递消息?”
“不是担心。”叶驰很干脆,“是一定有。”
这四个字让办公室里的空气都冷了几分,叶驰继续说道:“这种盘踞多年的水上团伙,最先打通的肯定是执法口。”
“没有内线,他们不可能每次都躲得那么准。”
“你现在能用赵铁军,但赵铁军下面的人你还没筛过。”
“让他挑最信得过的几个人办核心环节,其他人外围配合。”
“明白。”陈默应着。
“另外。”叶驰停了一下,“那个沈傲君,你不要一个人见。”
陈默笑了笑应道:“顾书记和常省长都提醒过我了。”
“他们提醒你的是政治边界,我提醒你的是刑侦边界。”叶驰声音发沉,“这种女人如果真是岸上的账房,她不会只会送钱送花。”
“她会录音,会偷拍视频,会制造偶遇,会安排一个看似无关的人在旁边作证。”
“你跟她每一次接触,必须有场地、有记录、有第三人在场。”
陈默的笑意收了起来,叶驰这番话,比任何官场提醒都更具体,也更冷。
“小陈,你现在不是怕她算计你。”叶驰说道,“你是不能给她把案子从刑事和经济问题,改写成男女作风问题的机会。”
“只要她能把水搅浑,你前面所有证据都会被人打折扣。”
陈默沉声应道:“我记住了。”
“记住就行。”叶驰语气又恢复了些许散漫,“需要我过去就说一声,长江上的案子我不熟,但抓人和防人,我熟。”
“暂时不用。”陈默说道,“我先用赵铁军,把局里的水试一遍。”
“行。”叶驰说道,“那你今晚别睡太死。第一天就扣船,对方如果要反应,今晚到明早最容易出动作。”
挂断电话后,陈默立刻给赵铁军发了一条消息。
样本双份封存,涉案人员分开询问,手机和船载通讯设备全部登记,核心证据不得经过非专案人员之手。
消息发出去不到半分钟,赵铁军回复了一个字:是。
陈默放下手机,走到办公桌前,把常靖国、黄显达和叶驰三个人的话重新捋了一遍。
常靖国给他定的是政治边界,黄显达给他指出的是地方利益链,叶驰给他补上的是办案细节和安全底线。
三通电话打完,陈默心里反而安定了,他知道接下来该怎么走了。
不急着掀桌子,也不急着证明自己多强硬。
先把证据钉牢,把流程钉牢,把局里每一个人的反应钉牢。
谁急着擦屁股,谁就是线头。谁急着递人情,谁就是入口。
谁急着把沈傲君推到他面前,谁就是这栋楼里最先露出来的手。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