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晚上,陈默一直忙到凌晨两点。
桌上的长江航道图被他用红笔圈出了七个点,旁边写满了过闸、码头、油料、维修几个关键词。
第二天一早,长航局内部就开始有了异样的风声。
有人说新局长太年轻,第一天就把江北省得罪狠了;
有人说赵铁军昨晚连夜审人,公安局那边灯亮了一整夜;
还有人说江海集团的沈总亲自派人送了花篮和请柬,看来这件事未必没有转圜余地。
陈默听见这些话,只当没听见。
他按部就班开会、看材料、见干部,甚至还让办公室把沈傲君送来的花篮摆在了墙角,没有退,也没有碰。
越是这样,长航局的人越看不懂他。
看不懂,就会乱动。而陈默要等的,正是他们乱动。
只是让陈默没想到的是,苏瑾萱突然来长航局了。
她从哈佛直接飞到了江南省,没有提前告诉陈默。
在江南机场出来的时候,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棉质外套,背着一个帆布双肩包,头发扎成了一条简单的马尾辫。
跟几年前那个不敢看陌生人眼睛的自闭症女孩比起来,现在的苏瑾萱已经完全变了一个人。
她打了一辆车到长航局大门口。门卫拦住了她,问她找谁。
“陈默。”苏瑾萱报了一个名字。
“陈局长?您跟陈局约了吗?”门卫问道。
“没有。”苏瑾萱歪了歪头,很认真地说,“但他一定会见我的。”
门卫打了个内线电话上去,两分钟以后,陈默从办公楼里跑了出来。
不是走出来的,是跑出来的。
长航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干部们都愣住了,他们的新任局长上任这几天以来,一直都是一副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样子,谁也没见过他有过任何急迫的表情。
但现在这个男人,正以一种完全不符合正厅级干部身份的速度穿过院子,脸上的表情复杂得要命。
苏瑾萱站在大门口的香樟树下,四月的江南省已经有些热了,香樟树的叶子绿得发亮,阳光透过树冠在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看到陈默以后,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嘴唇动了动,叫了一声“陈哥哥”,然后扑了过去。
陈默伸手接住了她,她比两年前又瘦了一些,肩膀骨硌得他手掌有些疼。
两个人在长航局的大门口抱了很久,周围的人都看傻了。
门卫室的小伙子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有几个路过的女干部停下了脚步,捂着嘴巴交换着眼神,眼睛里满是八卦的光芒。
“你怎么来了?”陈默松开她,低头看了看她有些憔悴的脸,眼下有一圈浅浅的乌青,“不是说这学期课很紧吗?”
“我跟导师请了一个星期的假。”苏瑾萱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小声说着,“我一直在想你,在哈佛图书馆看区域发展案例的时候,总觉得地图上那些城市的距离,还没有你离我远。”
她说这种话的时候很自然,没有任何矫揉造作。这是她跟所有女人都不一样的地方。她的情感表达方式永远是最直接、最纯粹的。
陈默心里涌上来一股热乎乎的东西,但他的本能还是在控制着他的表情。
长航局的院子里到处都是眼睛,他是这栋楼的一把手,不能太失态。
“走,先上楼。”陈默说完,就领着苏瑾萱上楼。
两个人一起坐电梯上了楼,陈默把她带进了自己的办公室,给她倒了一杯热水。
苏瑾萱接过杯子,四处打量着这间办公室。
不大的房间,一张旧办公桌,一把皮椅子,墙上挂着长江航道图,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
她的目光落在了墙角的那个花篮上,九十九朵红玫瑰虽然已经过了好几天,但还没有完全枯萎,花瓣边缘微微卷起,香味还在。
缎带上的烫金字清清楚楚:恭贺陈局长履新之喜。
“谁送的?”苏瑾萱下意识地问着。
“一个做生意的。”陈默喝了一口水,没有在意地应着。
苏瑾萱没有追问,但她多看了那个花篮一眼。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两个人聊了很多,苏瑾萱讲了哈佛课堂上的区域治理案例,讲了她的导师怎么夸她关于中国内陆城市创新生态的论文,讲了波士顿的冬天下了三尺厚的雪,她一个人在图书馆里翻港口城市和产业协同资料,看到凌晨两点。
陈默静静地听着,在这间满是文件和政治博弈气息的办公室里,她的声音像一股清泉,洗掉了这些天积攒的疲惫和压力。
“陈哥哥,我这次回来以后,不想再走了。”苏瑾萱放下水杯,很认真地看着他,“我可以回江南找份工作,离你近一些。”
陈默的心猛地软了一下,这个念头太诱人了。
她留在江南,离他近一些,不用隔着时差,不用隔着大洋,不用在电话里听她说波士顿下雪,也不用在深夜里看着一条迟来的消息,猜她是不是又一个人在图书馆待到凌晨。
可也正因为太诱人,陈默心里反而生出一股异样的复杂。
他想到了常靖国那通电话,常靖国没有把话说得太满,只提醒他,萱萱人在国外,心却一直在他这里,让他自己把握,可陈默听得懂那句话背后的重量。
苏瑾萱好不容易从过去那种封闭、依赖、敏感的状态里走出来,好不容易在哈佛的课堂和研究项目里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如果她因为想离陈默近一点,就中断深造回国,表面上是爱情,实际上很可能又把自己的人生重新系到陈默身上。
他也想到了苏清婉,那个清冷又骄傲的女人,每一次提到女儿时,眼神里都会有掩饰不住的担心。
她不是不喜欢陈默,也不是不愿意把女儿交给他,而是太清楚苏瑾萱曾经有多脆弱,太怕这个孩子刚刚长出的翅膀,还没有真正飞稳,就又为了一个男人收了回去。
陈默看着面前的苏瑾萱,她眼睛亮亮的,里面全是期待。
那种期待干净得让人不忍拒绝,也沉重得让人不能随便答应。
“萱萱。”陈默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柔和许多,“我当然希望你离我近一点。”
苏瑾萱的眼睛一下子更亮了,可陈默接着说道:“但我不能因为自己想你,就让你放弃你正在走的路。”
苏瑾萱脸上的光微微顿住,“我没有放弃。”她小声辩解,“我可以在国内找研究岗位,也可以继续做区域发展和公共政策研究,我不是为了你才什么都不要了。”
“我知道。”陈默点头,“你不是任性的丫头,我也知道你现在比以前勇敢得多、独立得多。”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可越是这样,我越不能让你在这个时候回来。”陈默说道,“哈佛的项目还有一年,导师认可你,课题也已经做到关键阶段。”
“你现在回来,别人也许会说你是为了爱情,可我知道,这不是你最好的选择。”
苏瑾萱咬着唇,没有说话。
陈默继续说道:“你以前总是围着我转,我去哪儿,你的心就跟到哪儿。”
“那时候我心疼你,也舍不得推开你。”
“可萱萱,我们不能一直停在那个时候。”
这句话说出来,陈默自己的心也有些疼。
苏瑾萱低下头,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你是不是不想我回来?”她问,目光下意识地瞟向了那束红玫瑰。
“不是。”陈默答得很快,也很郑重,“我是太想你回来,所以才必须劝你回去。”
苏瑾萱抬起头看他,陈默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句说道:“真正对你好,不是把你留在我身边,让我每天都能看见你。”
“真正对你好,是让你把属于自己的路走完整。”
“等你完成深造,带着你自己的成绩回来,那时候你站在我身边,不是因为你离不开我,而是因为你自己选择了我。”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香樟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墙角那束红玫瑰散着淡淡的香味,陈默却只看着苏瑾萱。
“萱萱,我现在刚到长航局,身边的水很深。三江联盟、江海集团、局里的旧人,谁都不是省油的灯。”陈默放缓了语气,“你留在这里,可能会被人盯上,也可能会被人拿来做文章。”
“你越重要,我越不能让你站到风口上。”
苏瑾萱终于听明白了,她不是不懂危险,只是刚才那一刻,她把想念看得太重,把自己的未来看得太轻。
“我妈也这么想,对不对?”她轻声问。
陈默没有瞒她,点了点头应道:“苏阿姨担心你,省长也担心你。”
“他们担心的不是我们在一起,而是担心你为了我,把自己又放回过去那种依赖里。”
苏瑾萱的眼眶慢慢红了,“可我真的想离你近一点。”她很有些委屈地说着,陈默在藏区,她不能跟着,他回江南了,她为什么不能跟着呢?
“我知道。”陈默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所以你更要好好把这一年读完。一年以后,你回来,我去机场接你。”
“不管我在长航局,还是调到别的地方,只要你回国,我一定去接你。”
苏瑾萱看着他,像是在判断这句话有多真。
陈默笑了一下,语气温柔却很坚定地说道:“这不是哄你,这是约定。”
苏瑾萱低头看着两个人交叠的手,过了好一会儿,才很轻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那我回去。”她声音有些闷,“但你要经常给我打电话。”
“好。”陈默应着。
“不能只说工作。”苏瑾萱不满地补充了一句。
“好。”陈默又应着。
“也不能每次都让我先说想你。”苏瑾萱还是不满地继续说了一句。
陈默怔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说道:“好,我先说,我先想你的,可以了吧?”
苏瑾萱这才抬起头,眼角还红着,脸上却有了笑容。
“一年太久了。”苏瑾萱又喃喃地说着。
“不久。”陈默轻声说道,“跟我们以后要走的路比起来,一年很短。”
苏瑾萱想反驳,但手机突然响了,是她母亲苏清婉打来的。
“萱萱,你怎么突然回国了?”苏清婉最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她劈头盖脑地问道。
“妈,你们都瞒着我,不告诉我,陈哥哥在我爸这边工作,我还是从网上看到新闻的,所以,我就请假,回来看看他。”苏瑾萱不满地说着。
陈默赶紧示意苏瑾萱把电话给他,他接了电话就说道:“苏阿姨,您别担心,我会带着萱萱去看望省长,再让她回来看看您,她请了一周的假,一周后,她会回哈佛去继续念书的。”
陈默的话,让苏清婉悬起来的心总算是落了下来。
是常靖国接到了电话,说陈默在长航大楼搂抱一个女孩,他就给苏清婉打了电话,让她给女儿打的电话。
“小陈,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你赶紧带着萱萱去看看靖国,他也在担心。”苏清婉一说完,就挂了电话。
陈默确定苏清婉挂了电话后,这才把手机还给了苏瑾萱,只是内心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
无论是苏清婉还是常靖国,他们最最希望的还是苏瑾萱的成长。
陈默突然就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哪怕在这栋满是明枪暗箭的大楼里,都抵不上他此时涌起来的复杂之情。
“萱萱,走,我们一起去省长那边,晚上和省长一起吃饭。”陈默压下了自己的奇怪感觉,笑着看着苏瑾萱说着。
苏瑾萱“嗯”了一声,就跟着陈默一起走出了办公室,沿着走廊往电梯的方向走。
走廊上碰到了几个干部,看到局长身边跟着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子,眼神都多停了一秒。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陈默愣了一下。
电梯里面站着一个女人,她穿着一件酒红色真丝衬衫,领口微微敞着,外面搭了一件米白色薄西装,下面是同色系的及膝半裙,脚上是一双裸色细跟高跟鞋。
江南四月的热意已经起来了,她这一身没有半点厚重,却依旧把那种艳丽和强势穿得极醒目。
头发烫成了大波浪卷,松松垂在肩膀两侧,妆容精致得像刚从时尚杂志的封面上走下来的。
她身上有一种很浓烈的香水味,不是花香,是一种带着辛辣和木质调的味道,攻击性很强。
旁边跟着两个穿黑色套装的助理,手里各拿着一个文件袋。
这女人竟然是沈傲君,她看到陈默的瞬间,脸上绽开了一个惊喜的笑容。
那种笑容经过了精心计算,嘴角的弧度、眼睛的亮度、露出的牙齿数量,全都恰到好处。
“陈局长,真巧!我本来是来找李局长商量过闸审批的事情,没想到碰到您了。”她走出电梯,主动伸出了手,“沈傲君,江海集团。上次送的花,不知道您喜不喜欢?”
她的手保养得很好,指甲涂着暗红色的指甲油,腕上戴着一只祖母绿的手镯,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冷的绿光。
陈默跟她握了一下手,很快就松开了,淡淡地应道:“沈总客气了。”
沈傲君的目光顺势落在了陈默身边的苏瑾萱身上,白色外套、帆布背包、马尾辫、素面朝天。
跟她自己浑身上下的名牌和气场比起来,这个女孩子看上去就像是大学校园里的学生。
但沈傲君是个极其精明的人,她只用了一秒钟就从陈默的站位和保护性的肢体语中读出了信息。
这个女孩子对陈默来说,不是普通朋友。
她的笑容不变,但眼睛里多了一丝微妙的东西。
“这位是?”沈傲君指着苏瑾萱问道。
“我朋友。”陈默的回答很简短。
苏瑾萱站在陈默身后,看着眼前这个从里到外都散发着强烈气场的女人。她不太懂官场和生意场的事情,但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个女人对陈默的态度不是普通的商业客套。
太热情了。太刻意了。
“陈局长的朋友?”沈傲君笑着看向苏瑾萱,目光像是在打量一件商品,“真年轻啊,是在附近的大学读书吗?”
苏瑾萱虽然在人际交往方面还有些生涩,但骨子里流着常靖国和苏清婉的血,高傲这件事情是天生的。
“我在哈佛做国际关系和区域发展方向的研究。”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沈傲君的笑容僵了不到半秒钟,然后更灿烂了,说道:“哈佛啊,那可真了不起。”
她顿了顿,目光又从苏瑾萱的帆布包、白色外套和素净的脸上扫了一遍,语气里多了一点若有若无的轻慢。
“不过小姑娘在国外读书,还是要把书读完。”沈傲君笑着说道,“陈局长现在刚履新,身边风浪大,你这么突然跑回来,外面人看见了,难免会有些不必要的联想。”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善意提醒,可里面那根刺,扎得很准。
苏瑾萱的脸色微微一白。
她并不笨,当然听得懂沈傲君话里的意思。
这个女人是在说,她不懂分寸,是个会给陈默添麻烦的小姑娘。
陈默脸上的客气瞬间淡了下去。
“沈总。”他开口时,声音不高,却让走廊里的空气一下子冷了几分,“她是不是读完书,什么时候回国,和你没有关系。”
沈傲君的笑容停在嘴角,陈默继续说道:“还有,长航局是办公场所,不是你评价我私人朋友的地方。你今天如果是来谈过闸审批,就按流程递材料;如果是来寒暄,那到这里就可以了。”
苏瑾萱抬头看向陈默,陈默往前半步,正好把她挡在自己身后,语气仍旧平静,却已经没有任何回旋余地。
“沈总,慎。”这几个字,比任何重话都重。
沈傲君的眼神终于有了一瞬间的变化。
她这些年在江面和岸上,见过太多男人。
有些男人见了她,第一眼会装镇定,第二眼就会露出藏不住的贪婪;
有些男人端着架子,嘴上说着公事公办,手却会在酒桌底下悄悄递过来一张房卡;
还有些男人更可笑,明明已经被她拿捏得死死的,还以为自己是在利用她。
她太懂男人了,尤其是有权的男人。
权力会让男人误以为自己天然拥有选择女人、评价女人,甚至支配女人的资格。
越是坐到一定位置的人,越不愿意承认自己也会被美色牵动,越喜欢把那点私欲包装成欣赏、合作、互利、资源整合。
沈傲君就是靠看穿这些东西,才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她不是没有被人拒绝过,可那些拒绝,往往带着表演性质。
对方越是义正辞严,背后越会留一条缝,等她换一个场合、换一种姿态、换一个更柔软的语气,再把那条缝推开。
但陈默不一样,他刚才那一步,不是装给谁看的,也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清白。他只是本能地把那个白衣服的小姑娘挡在了身后。
那是一种几乎没有经过计算的维护,沈傲君看得出来。
一个男人在女人面前的姿态,是可以演的。可一个男人在突发冒犯里的第一反应,很难演。
陈默那半步,挡住的不是她沈傲君,而是所有可能伤到苏瑾萱的东西。
这让沈傲君心里忽然升起一种极其陌生的不适,她明明是在试探。
试探陈默会不会因为苏瑾萱而乱方寸,试探那个女孩在他心里的分量,试探这位新来的长航局局长到底有没有可以被切开的软肋。
结果她试出来了,可这个结果并没有让她轻松,反而让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刮了一下。
原来这个男人,也会露出这种表情。
原来他不是只有江面上那种冷硬和强势,也不是只有电话里顶住江北副省长时的镇定,更不是顾敬兰口中那种懂规矩、会借势、能在几省之间落子的年轻厅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