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人是要看走过的路的。”苏清婉继续说道,“你从江南到凉州,从凉州到卡朗,再到现在的长江航务,走得不容易,也走得干净,萱萱没有看错人。”
她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些,还是说道:“我也没有看错。”
陈默抬起头,苏清婉和他碰了一下杯,眼里那点骄傲终于不再掩饰了,笑着说道:“这一杯,祝你一路稳。官越做越大,心也要越放越正。”
陈默把酒喝了,那天晚上,苏清婉没有说太多叮嘱,也没有问他和苏瑾萱的将来。
她只是陪他慢慢吃完了那顿饭,偶尔问几句卡朗的雪,问几句凉州的风,也问他到了江南以后住在哪里、身边有没有可靠的人。
陈默一一答了,临走前,苏清婉把早就准备好的一个小袋子递给他,里面是几包常见的药、还有一只保温杯。
“别嫌碎。”她说道,“萱萱不在,我替她准备。”
陈默接过来这些时,眼眶还是一热,无论苏清婉之前如何嫌弃他,如今,她是真拿他当亲人那般待着。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所谓一家人,并不一定要把话说得多热闹。
有时候,不过是一桌饭,一杯酒,一个临行前塞到手里的小袋子。
第二天一早,陈默飞往江南。
从京城机场飞到江南机场两个小时,出了机场坐上长航局派来的公务车,又走了四十分钟。
车窗外的江南省跟他印象里差别不大,到处都在修路架桥,灰扑扑的工地围挡后面是半成品的高楼。
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泥腥气,跟京城的干燥完全不同。
司机是个三十出头的小伙子,名叫王健,很健谈,一路上嘴没停过。
“陈局,您是咱们长航局二十年来最年轻的一把手,局里的同志们都盼着呢。”
陈默笑了笑没接话,他把目光投向了车窗外面。
远处的长江大桥横跨在灰黄色的江面上,桥下的水流浑浊而湍急,几艘货轮拖着黑烟缓缓驶过。
长江。他在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两个字。
从今天起,这条横贯华夏六千多公里的大动脉,就是他的主战场了。
车子拐进了一条法桐遮蔽的老路,尽头是长航局的大院。
院子不大,一栋六层的灰色办公楼,楼顶上“交通运输部长江航务管理局”几个金色大字被江风吹得有些暗沉。
大门口站着七八个人,打头的是个五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身材微胖,圆脸,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藏青色西装。
他看到公务车驶进大院的瞬间,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几步迎了上来,热情地说道:“陈局长,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陈默下车跟他握了握手,这人手心里有汗,握手的力度却很大,像是在表达什么。
“李局长,”陈默叫了一声,他来江南时,做过功课。
“是我是我,李长锋,常务副局长。”李长锋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陈局,部里的任命文件前天就到了,我们全班子翘首以盼。”
“走,先上楼,大家都在等着。”
陈默扫了一眼身后的几个人,有男有女,年龄不一,但脸上的表情大同小异,恭敬里带着审视,热情里藏着距离。
这种表情,陈默在体制内见得太多了,不管什么级别的干部,面对空降的一把手,第一反应永远是掂量。
掂量你的分量。掂量你的来头。掂量你好不好糊弄。
会议室在四楼,长条形的桌子,两排椅子,墙上挂着一幅长江航道的巨大地图。
茶杯已经摆好了,热气袅袅的。
李长锋在陈默右手边的位子坐下来,姿态很自然,像是坐惯了这个位置。
“陈局,我们长航局的情况比较特殊,我先给您简单介绍一下。”李长锋从文件袋里抽出一摞材料,“我们管辖的是长江干线两千八百公里的航道,涉及七个省两个直辖市。”
“说白了就是一根扁担挑着九个筐,哪个筐都不能掉。”
说这话时,李长锋翻了一页,语气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这几年航运市场不太景气,沿江各省的利益诉求又不一样,有的要保航运,有的要保渔业,有的要搞旅游开发。”
“我们长航局夹在中间,上面是部委的红头文件,下面是地方政府的地方保护。”
“说难听点,两头受气。”
陈默端着茶杯没喝,只是听着。
李长锋又翻了一页,上面是一张表格,密密麻麻地列着各种数据。
“去年我们处理了一千两百多起航道违规事件,但真正立案处罚的不到三百起。”
“为什么?因为很多船是地方上有背景的,我们发了处罚通知,地方政府一个电话打过来,说影响当地就业和经济发展,我们也不好太较真。”
李长锋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很无奈,像是一个受了多年委屈的老员工在向新领导诉苦。
但陈默注意到他的眼睛,那双笑眯眯的眼睛里没有半点委屈的意思,有的只是观察和试探。
“前任陈局长在的时候,主要是以协调为主,跟各省的关系都维持得比较好。”
“我们局的原则是能不得罪的就不得罪,毕竟执法的事情主要还是地方海事局和水上派出所在做,我们管的是航道和调度。”
这话说得平城八稳,但陈默听出了弦外之音。
能不得罪的就不得罪,翻译过来就是:前任什么都不管,你最好也别管太多。
陈默把茶杯轻轻放在桌上,还是发出极轻的响声,会议室里的几个人同时看了过来。
“李局长,长航局是部委直属单位,不是地方上的二级机构。航道安全和执法是我们的主责主业,不是附带业务。”陈默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李长锋的笑容一滞,随即又恢复了原样,应道:“陈局说得对,说得对。只是实际操作中确实有很多难处,您来了慢慢就会了解的。”
陈默正要再说什么,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快步走了进来,她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职业套装,头发利落地扎在脑后,手里捧着一叠打印出来的传真。
她的脚步很急但表情很稳,是那种见过大场面的人才有的从容。
“李局长,陈局长,三江交界水域出事了。”
李长锋的眉头皱了一下,问道:“什么事?”
“调度中心十分钟前接到报告,有四艘大型运砂船在三江交界的主航道违规抛锚并倾倒废弃物,航道严重拥堵,上下游至少积压了六十多艘货轮,其中有三艘是运载危化品的油轮。”
“江北省海事局的值班电话打了四遍都没人接,楚江省那边说不归他们管。”
李长锋看了一眼陈默,表情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妙。
“三江交界啊,那是个老大难的地方。”他转向女人说着,“映雪,你先让调度中心联系江北省交通厅,走正式的公函流程。”
“这种事情急不来,得等地方上拿出意见再说。”
陈默看了看李长锋,又看看了叫映雪的女人。
李长锋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那是一种老油条特有的默契,像是在说:你看,这就是我说的两头受气,这烫手山芋你怎么接?
女人站在原地没动,她叫江映雪,长航局办公室主任。她的目光在李长锋和陈默之间来回扫了一下,没有说话。
陈默站了起来,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走公函吧。”陈默看着李长锋,语气很平,“李局长,主航道堵了多长时间了?”
“这个,大概一个多小时了吧。”李长锋应着。
“一个多小时,六十多艘货轮堵在那里,每分钟的经济损失是多少,你算过吗?”陈默淡淡地应着,把火气压在肚子里。
李长锋的笑容僵了一下,陈默没有等他回答。
陈默直接转向江映雪说道:“江主任,调度中心有没有查到那几艘运砂船的登记信息?”
江映雪反应很快,应道:“查了,四艘船的船籍港都在江北省,但注册公司名字查不到工商备案。”
“查不到工商备案的船,在中央直管的主航道上违规倾倒废弃物,”陈默拿起桌上的手机,“这不叫协调的事,这叫执法的事,长航公安局的赵局长在不在?”
“在局里。”江映雪回应着。
“让他准备执法船,我去现场。”陈默上任第一天,就要亲自下场了!
陈默说完大步向门口走去,身后的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钟,然后传来椅子挪动的声响。
李长锋坐在原位没有动,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
江映雪看了李长锋一眼,然后转身快步跟上了陈默。
长航局的码头就在办公楼后面不到三百米的地方,陈默到的时候,一艘白色的执法指挥船已经在码头上突突地冒着柴油烟,船舷上印着“长航公安”四个黑色大字。
一个黑脸膛的中年汉子站在甲板上,个子不高但肩膀很宽,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警服。他看到陈默走过来,愣了一下,然后敬了个礼后,说道:“赵铁军,长航公安局局长,报告陈局长。”
陈默跨上甲板,拍了拍他的肩膀后,说道:“走,去现场看看。”
赵铁军愣了一下,他在长航公安局干了这么多年,历经了三任局长,还没见过哪个一把手上任第一天就跑到江面上去的。
“陈局,要不要先回去换身衣服?江面上风大,喷的浪也大。”
“不用。”陈默应着。
指挥船驶离码头,劈开浑浊的江水向下游驶去。
江风很大,带着一股鱼腥和柴油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两岸的厂房和吊塔慢慢后退,视野逐渐被灰黄色的水面占满。
赵铁军站在陈默身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
“有话就说。”陈默没有看他。
赵铁军犹豫了一下后说道:“陈局,三江交界那个地方,是个三不管地带。”
“江北省说是楚江省的水域,楚江省说是我们长航局的航道,谁都不愿意伸手。”
“以前出了事都是拖,拖到船自己走了算完。”
“这次呢?”陈默问道。
“这次不一样。”赵铁军的语气沉了下来,“那几艘运砂船不是普通的散户,是三江船运联盟的。”
“联盟在江面上横行了快十年了,采砂、运砂、倒废料,什么都干。”
“我们抓过几次,每次都被地方上捞出去了。”
陈默转过头看着他,赵铁军的黑脸上浮现出一种压抑了很久的憋屈。
那种表情陈默太熟悉了,他在凉州的白晓棠脸上见过,在卡朗的洛桑次旦的脸上也见过,那是一个想做事却被绑住了手脚的人才有的表情。
“赵局长,你当公安局长几年了?”陈默看着赵铁军问道。
“五年。”赵铁军如实地应着。
“五年里抓过多少人?”陈默又问。
赵铁军一怔,但很快如实地说道:“能留在看守所过夜的,两只手数得过来。”
陈默没有再问,他转过身看向前方的江面。
远处的水天交接线上,隐约可以看到一片密密麻麻的黑点。
那是堵塞在航道上的货轮,而在更前面,几艘巨大的运砂船横亘在航道中央,船身上满是锈迹和泥浆。
船头的甲板上站着几个人,有的叼着烟,有的光着膀子,看到远处驶来的执法船,不仅没有丝毫紧张,反而有人抬起手朝这边竖了个中指。
赵铁军的拳头握紧了,陈默站在指挥船的船头,江风把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他眯起眼睛看着那几艘嚣张的运砂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
是一种在凉州戈壁、在卡朗雪原上历练出来的,冷到骨子里的杀气!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