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船在距离堵塞区还有五百米的地方放慢了速度,四月的长江正值汛前枯水期向丰水期过渡的阶段,水位不高但水流已经开始变得湍急。
从上游冲下来的泥沙把整条航道染成了浑黄色,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泥腥味。
陈默站在船头往前看,整条航道被堵得水泄不通。
上游方向密密麻麻地挤着几十艘货轮,有的鸣着汽笛,有的在原地打转,还有几艘小型运输船试图从浅水区绕行,船底已经磕到了暗礁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几艘危化品油轮被夹在船队中间动弹不得,船上的水手紧张地站在甲板上四处张望。
而在航道正中央,四艘巨大的运砂船横七竖八地抛着锚,船身上的锈迹像牛皮癣一样斑驳。
每艘船至少有两千吨级,吃水很深,几乎占满了整个航道的宽度。
船上的吊臂还在运转,一斗一斗的废弃物正从船舱里被挖出来直接倒进江里。
浑浊的江水在倾倒点周围泛起了一圈黄褐色的污圈,臭味隔着几百米都能闻到。
“什么东西?”陈默问道,同时眉头皱了起来。
赵铁军拿起望远镜看了一会儿,脸色变得很难看地说道:“建筑废料,还有工业废渣。看颜色,里面可能混了化工残留物。”
“在主航道上倒这种东西?”陈默冷声问道。
“这就是三江联盟干的事。”赵铁军放下望远镜后,愤愤不平地说着,“他们从上游的化工厂收废渣,然后拉到三江交界的航道上倾倒。这片水域三个省都说不归自己管,倒完就跑,谁也查不到。”
陈默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了最前面那艘运砂船的甲板上。
甲板上站着六七个人,有的光着膀子,有的叼着烟,还有一个穿着花衬衫的胖子坐在一把躺椅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个对讲机。
他们看到远处驶来的执法船,不仅没有慌张,那个花衬衫甚至还举起了手里的啤酒罐朝这边晃了晃。
赵铁军的太阳穴在跳,说道:“陈局,按照以前的流程,我们应该先通过调度中心向三省海事局发函通报,等地方上派人来处理。”
“等多久?”陈默问。
赵铁军应道:“快的话三四天,慢的话,半个月也不一定有回音。”
“半个月?”陈默转过头来看着他,“赵局长,那三艘危化品油轮就在后面堵着,万一出了事故,你和我,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赵铁军的身子绷直了,陈默看着他的眼睛说道:“我问你一个问题,长航公安有没有在长江干线主航道上的执法权?”
“有。”赵铁军的回答很快,“《长江保护法》第六十三条,长江流域县级以上地方人民政府交通运输主管部门和长江航务管理机构依法负责长江干线航道管理和执法工作。”
“好。那就够了。”陈默拿起船上的扩音器,递给赵铁军,“你来喊话,给他们五分钟时间,收起吊臂,起锚离开航道。”
“五分钟之后不走的,长航公安强行登船,拖船清障,所有涉事人员现场控制。”
赵铁军接过扩音器的手微微有些颤抖,不是害怕,是激动。
他在这条江上当了五年的公安局长,被束缚了五年,憋了五年。今天,终于有人给他解开了绳子。
“注意,前方运砂船上的人员听着!”赵铁军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在宽阔的江面上回荡,“我是长江航务管理局公安局局长赵铁军,你们的船只涉嫌在长江干线主航道违规抛锚、倾倒有毒有害废弃物,严重违反《长江保护法》。”
“现命令你们立刻停止倾倒作业,五分钟内起锚驶离航道,接受检查!”
江面上安静了三秒钟,然后,那艘领头运砂船的甲板上爆发出了一阵哄笑。
花衬衫从躺椅上站了起来,拿起对讲机朝着执法船的方向大喊:“哟,长航局啊?”
“就你们那几条小破船?赶紧滚回去告诉你们领导,这片水域是三江联盟的地盘,省厅的大领导都打过招呼了!你们也配在这里充大尾巴鹰?”
他身后的几个人跟着起哄,有人捡起甲板上的空啤酒罐朝执法船的方向扔了过来,虽然距离太远扔不到,但那种嚣张的态度比任何暴力行为都更刺眼。
赵铁军的脸涨成了猪肝色,陈默从他手里拿过扩音器。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江风中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钢板上弹出来的。
“我是长江航务管理局局长陈默,这里是中央直管的长江干线黄金水道,不是任何人的后花园。”
“你口中的省厅领导管不了这条航道,能管这条航道的只有交通运输部和国务院。赵局长,动手。”
花衬衫愣住了,他没想到这条小破船上居然坐着刚上任的局长。
更没想到这个局长说话的语气像是在宣读判决书,没有半点讨价还价的余地。
赵铁军已经不需要任何多余的命令了,他转身朝后面甲板上列队待命的水警大吼道:“全体登船!拖船准备!”
六艘长航公安的巡逻快艇从指挥船两侧呼啸而出,像六把锋利的刀切开了江面。
每艘快艇上都站着四五名全副武装的水警,防弹背心、头盔、执法记录仪,手里端着防暴枪。
花衬衫的脸终于变了,吼道:“你们敢?老子认识省公安厅的人!你们要是敢抓我,上面会找你们麻烦的!”
“我告诉你们,三江联盟的人不是你们惹得起的!”
他一边喊一边往后退,身后的几个打手围了上来,有两个人手里攥着扳手和铁链。
赵铁军拔出了佩在腰间的手枪,枪口朝天。
“砰!”一声清脆的枪响在江面上炸开来,把甲板上所有人都震住了。
水鸟扑棱棱地从芦苇丛中飞起,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惊叫着盘旋。
“放下武器!这是最后一次警告!”赵铁军的声音比枪声还硬。
花衬衫身边的打手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手里的扳手和铁链慢慢松了。
他们在江面上横行了快十年,欺负过渔民,吓唬过小船主,甚至跟地方水警拉扯过几次,但真正面对端着枪上来的武装水警,他们怂了。
第一艘快艇靠上了运砂船的船舷,两名水警攀上绳梯,翻上甲板。
紧跟着又是两艘,四名水警从船尾包抄上来,花衬衫身边的几个打手被防暴枪指住了脑袋,一个一个趴在了地上。
“趴下!双手抱头!”赵铁军吼道。
花衬衫是最后一个被按住的,他挣扎了一下,一个水警的膝盖抵在了他的后腰上,他的脸紧贴着满是锈迹和废渣的甲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