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捐一堆用不上的旧设备,也不是做样子。”丁小雨回应道,“你能不能捐一套真正能用的高原矿山排污设备给藏区?”
“设备要先进,安装、维护、培训也要跟上。不要让他们收了以后不会用,最后又变成摆设。”
丁鹏程笑了一声,说道:“你这是给你爸安排任务。”
丁小雨也笑了,但声音有些哽咽地说道:“爸,就当我求你,好不好?我以后以陈市长为榜样,一定当个好官,好不好?”
听着女儿的话,丁鹏程心一酸,他知道女儿对陈默的心思,可他更清楚,陈默不是女儿应该去想的那个男人。
如今,能帮女儿还些人情债,能让女儿以陈默为榜样,从儿女之情中走出来,于他这个当父亲的人而,别说是一套设备,就是十套设备,他也愿意捐赠。
第二天上午,丁鹏程亲自给陈默打来电话。
“陈市长,我女儿昨天把我教育了一晚上。”丁鹏程开门见山,“卡朗矿山排污这件事,我找老朋友协调一套高原矿山废水处理设备捐给藏区。”
“不走旧货,不拿库存糊弄你们。”
“安装调试、前期维护和人员培训,我这边一起盯到底。”
“你们市里要做的,是把捐赠接收程序走规范,把设备用到该用的地方,把监管做透明,把数据公开。”
“别让我这边忙完,你那边又让人把设备当摆设。”
陈默站在办公室里接的这个电话,黄显达的一家人还有丁小雨和蓝凌龙由央金卓玛还有扎西顿珠陪着,在卡朗游玩着。
“丁总,卡朗会把接收、安装、使用和监管的每一个流程都放到阳光下。”陈默感激地说着,他没想到丁鹏程真的愿意捐赠整套设备。
他心里很清楚,这不是几台仪器、几根管线的小恩小惠。
按卡朗矿区的水量和高原工况来算,真正能长期运行的废水处理系统,加上在线监测、低温适配、安装调试、人员培训和前期维护,少说也要一千五六百万,往足了做,接近两千万也压不住。
这笔钱,对现在的卡朗财政来说,是压在桌面上的大山。可丁小雨只是看了一天矿山,就替他把这座山往旁边挪了一下。
陈默想到这里,心里忽然生出一阵说不出的欠疚。
他当然知道丁小雨为什么会开这个口,也知道这丫头心里早就装着他。正因为知道,他才更不能把这份心意当成理所当然。
“我信你。”丁鹏程笑着应道,“不然小雨也不会给我打这个电话。”
丁鹏程说完,就挂了电话。
电话挂断后,陈默没有让这份激动在心里停太久,转身就给丹增旺堆打了电话。
“丹增书记,矿山环保设备的事,有眉目了。”陈默把丁鹏程愿意协调整套高原矿山废水处理设备捐赠的情况,简明扼要地汇报了一遍。
丹增旺堆一听,激动地说道:“这是大事,也是好事。陈市长,越是好事,程序越要干净,矿山复工也不能因为有了设备就抢跑。”
“我明白。”陈默说道,“接收、安装、验收、监管全部公开,复工条件也不会降一分。”
挂了丹增旺堆的电话后,陈默立刻让办公室通知格桑平措过来。
格桑平措赶到时,陈默已经把矿山复工方案重新摊在桌上。
“设备有希望了,但这不是复工的通行证。”陈默指着方案上的几处节点说道,“工资补发、牧民损失评估、尾矿库整改、第三方监测,哪一项没到位,矿山都不能开。”
“你牵头把时间表重新排一遍,先按最严格的标准做。”
格桑平措点头应道:“我马上去办。”
陈默把这些事情安排下去后,没想到蓝凌龙来了,她把一份初步捐赠方案放在他桌上。
“丁总动作很快。”她说,“设备以援藏捐赠的方式进来,接收主体、资产登记、安装地点、维护责任都写清楚。”
“他说了,捐可以,但不能捐成一笔糊涂账。”
陈默看着文件,轻声问道:“这次你把小雨带来,是故意的?”
蓝凌龙没有否认,笑道:“我让她看矿山,是因为她该知道你在做的事,也因为我知道丁鹏程有个世交做环保装备,真能帮卡朗牵出一套解决问题的设备。”
“哥,有时候你太习惯自己扛,卡朗不是你一个人的仗。”
陈默抬头看她,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蓝凌龙笑了笑又说道:“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只是送证据送习惯了,现在顺手送你一套设备。”
这句玩笑把办公室里沉重的气氛冲淡了一点,陈默也被这个妹妹逗笑了。
可这妹子越是帮他太多,陈默越是希望她有个好的归宿。
可是陈默不知道如何给蓝凌龙提个人问题,远在美国的老周,每次来电,总会绕到蓝凌龙身上,陈默何尝又不知道老周的心思,问题是这个妹子,啥时候才肯真正放下他,去追求自己的幸福呢?
陈默不知道,因为至少他现在还是需要蓝凌龙在他身边护他一路平安的。
接下来的两天,黄显达一家在卡朗玩得很开心。
黄夫人喜欢贡措湖边的风,黄显达喜欢坐在藏民家里喝酥油茶,听老人讲过去商队翻雪山的旧事。
黄朱青子则背着画夹到处跑,央金卓玛和扎西顿珠陪着她,从湖边画到寺院,又从寺院画到矿区外那条正在清理的沟渠。
临走前一天下午,黄朱青子终于把那幅卡朗画完了。
她画里的卡朗并不只是雪山、湖水和经幡。
远处有贡措湖,湖边有帐篷和牦牛,近处却画了戴安全帽的工人、提着水样瓶的环保人员,还有一个弯腰把脏东西从水里捡出来的人。
那个人没有脸,只留了一个背影,可陈默一眼就看懂了。
陈默拿着那张画看了很久,既喜欢,又有些吃惊。
一个孩子反而比很多大人都看得明白,卡朗最美的地方不只是雪山和湖水,而是有人愿意把被弄脏的东西一点点洗干净。
“青子,这张画我能不能再拍一张?”陈默问。
黄朱青子这次没有护着画夹,只认真叮嘱道:“可以,但你们以后真的要把水变清。”
“一定。”陈默点头,拿出手机把整张画拍了下来。
拍完后,他当场对央金卓玛说道:“这张画,后面可以考虑做卡朗旅游宣传画的底稿。不要修得太漂亮,就保留这种孩子眼里的卡朗。”
央金卓玛“嗯”了一声,应了下来。
送别那天,卡朗机场风很大。
黄显达拍了拍陈默的肩膀,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兄弟,你这地方比我想的难,也比我想的有希望。”
“你在这里把路走稳,江南那边有我看着,能帮上的,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扛。”
陈默心里一热,握住黄显达的手应道:“黄大哥,这趟让你带着嫂子和青子跟着我看了不少苦东西,招待不周。”
“少来。”黄显达笑骂道,“兄弟之间说这个就见外了,你要真觉得欠我,等卡朗水清了、路通了,再请我喝一顿真正轻松的酒。”
陈默点头应道:“一定。”
丁小雨站在旁边,始终没有插话。直到登机提示响起,她才走到陈默面前,轻声说道:“陈市长,你多保重。”
她有很多话想说,可最后只说了这一句。
陈默看着她眼里的不舍,心里又是一软,却只能温和地点头应道:“你也是。回去以后,好好工作,好好生活。”
丁小雨低下头笑了一下,转身时眼眶却红了。
蓝凌龙这次没有留下,她跟着黄显达一家和丁小雨一起回了江南。临进安检前,她回头冲陈默摆了摆手,笑得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几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安检口后,才慢慢转身,心里却空落落的,是啊,他想江南了,那毕竟是他真正的家乡。
接下来,陈默带着市府办的干部们,开始了卡朗的经济仗。
半个月后,丁鹏程那位世交企业派出的安装维护人员抵达曲隆沟。
他们先带来移动检测站、取样仪和几套在线监测终端,对矿区废水做连续取样。
捐赠的整套高原矿山废水处理设备随后分批运上来,设备从平原到高原,第一天就有两台仪器因为低温和气压报警。
技术人员连夜调试,格桑平措陪到凌晨两点。矿区工人看着那些外地师傅蹲在泥地里接管线,心里慢慢有了变化。
“这次好像不是来糊弄检查的。”一个老工人对同伴说。
正式排污系统进场那天,丁小雨也随安装维护人员再次来到卡朗,曲隆沟下了一场小雪。
不是冬天那种封山的大雪,而是春末高原常有的碎雪,落在设备箱上,很快化成水。
丁小雨站在矿区边上,看着吊车把第一台核心处理设备吊到基础平台上,眼神安静。
陈默走到她身边,由衷地说道:“谢谢。”
丁小雨摇头应道:“你别谢我,以后水质数据要是真的变好,再谢那些一直守在这里的人。”
陈默笑了,应道:“好。”
傍晚,矿区的临时灯光亮起来。工人、牧民、干部、技术人员挤在一片泥地上,看着第一段清水从试验管线里流出来。
那水还不能直接排放,只是经过初步处理后的样品,可比曲隆沟里原本的灰水已经清亮许多。
一个牧民伸手想摸,被环保专家拦住,说道:“还要检测。”
牧民有些不好意思地收回手,笑了笑。
陈默站在人群后面,没有上前。
格桑平措走过来,低声说道:“陈市长,排污这一关如果过了,矿山就有希望。”
“矿山只是第一关。”陈默应道,“卡朗不能靠矿山翻身。矿山要干净,旅游要起来,藏药也要做成产业。否则我们只是把赵远山的旧饭碗擦干净,又端回桌上。”
格桑平措点头,他是由衷地钦佩陈默,除了背后这年轻市长背后有太多的人脉资源外,陈默身上的狠劲是他必须去好好学习的。
丁小雨离开时,陈默亲自开车送她去的机场,一路上,这丫头不停地讲着江南发生的各种事情,包括她父亲和常靖国在江南医疗这一块的布局等等,只有不停说话,丁小雨才能压制住内心对陈默的情感。
父亲已经暗示过她不止一次,对陈默不能动任何不该动的心思,因为他是常靖国女儿喜欢的人,更因为她同曾家的过往,让这姑娘认定她配不上陈默。
陈默一边开车一边听着丁小雨的说话,他没有嫌弃她话多,他心乎明白这丫头在压制自己的情感,当然他也想了解江南更多的事情,他不想家是假的。
陈默把丁小雨送到了安检口,第一次,他重重地搂抱着她,说道:“好好跟着关市长学习,将来做个女官。”
丁小雨没想到陈默会拥抱她,心都跳到了嗓子口,又紧张又激动。
哪怕这个男人不属于她,她爱过这个男人就够了!
送走丁小雨后,陈默把黄朱青子画的那张画,他拍的照片,发给了央金卓玛。
央金卓玛让商务局的人请设计师做了整理,却没有改掉画里最朴素的东西:雪山、湖水、牧民、工人,还有那条从矿区流向贡措湖的清水。
宣传语也没有用那些空泛的大话,只写了一行字:到卡朗,看雪山,也看一座城怎样把水变清。
第一批旅游宣传折页印出来时,陈默拿在手里看了很久。
那张画没有把卡朗画得完美,可正因为不完美,才像真正的卡朗。
没想到,真正让卡朗旅游先动起来的,竟然就是这张不完美的画。
央金卓玛把折页带到自治区一次产业协作会上,原本只是放在卡朗展台最边上。
展台上还有牦牛奶、藏药材样品、贡措湖照片和几份厚厚的项目说明书。
可来来往往的人经过时,最先停下来的不是看那些印刷精美的风光照,而是看黄朱青子的那张画。
有人问:“这画是谁画的?”
央金卓玛说:“一个来卡朗旅游的小姑娘。”
“为什么不用专业摄影?”
央金卓玛把折页翻过来,指着那条从矿区流向贡措湖的清水:“因为这就是卡朗现在想做的事。不是只让游客看雪山和湖,也让他们看见一座高原城市怎么从污染里往外走。”
这句话让几个旅行社负责人站住了,第二周,贡措湖边来了第一批小型旅行社踩线团。
人数不多,只有十几个人,却把卡朗的短板一下子照了出来。
湖边公路有一段还没有修好,游客车开到一半被碎石硌得直颠;
临时厕所不够,垃圾桶摆放也乱;
两个村子都想把游客带到自己村里吃饭,为了谁先接待差点吵起来;
大寺门口有几个小摊贩追着游客兜售经幡和手串,被寺里的僧人劝了几句,反而吵得更大。
踩线团当天晚上就把意见反馈给了商务局,央金卓玛拿着那份意见表去找陈默,脸色不太好。
“陈市长,宣传先打出去了,可接待能力没跟上。”她说,“如果不马上规范,卡朗旅游刚有一点苗头,就会被自己做坏。”
陈默看着一脸焦急的央金卓玛,反而笑了起来……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