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岸线已经竖起了临时木桩,木桩上绑着麻绳,防止人群踩进污染修复区。
几个年轻干部在远处维持秩序,其中有两个是陈默刚从乡镇提上来的。
次仁多吉看着那些木桩,说道:“以前这里没有这些。”
“以后也不会一直有。”陈默应道,“等草长回来,湖岸自己能站稳,就撤掉。”
次仁多吉点头看着陈默说道:“陈市长,你以后还会在卡朗待多久?”
“组织安排我待多久,我就待多久。”陈默应着。
次仁多吉笑了一下,说道:“官话。”
陈默也笑了,他说的是官话,也是真心话,到了他这个级别,一切行动是要听组织指挥和安排的。
次仁多吉停下脚步,看着湖面说道:“查案子的人走得快,修湖的人走得慢。”
“你如果走得太早,后面的人未必记得这片湖为什么受伤。”
这句话很轻,却很重。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后,看着次仁多吉说道:“活佛,您放心,我会把制度留下来。”
“制度是纸。”次仁多吉接话说着,“还要留下人。”
陈默看向远处的央金卓玛、扎西顿珠、格桑平措和洛桑次旦。
他明白次仁多吉的意思,一个地方真正能延续改变,不是靠一份规划,而是靠一批人。
格桑平措要能撑住经济转型,央金卓玛要能守住旅游边界,洛桑次旦要能把公安系统从巴桑扎西的影子里拉出来,扎西顿珠要能让政府办重新学会规矩。
“我会留下人的,您放心,我会把他们都培养好再走。”陈默应着。
次仁多吉重重点头,把手里的经幡一角递给陈默后,说道:“那就好。”
陈默接过那一角经幡,和次仁多吉一起把它系在湖边的一根木桩上。
经幡在风里展开,蓝、白、红、绿、黄五种颜色轻轻翻动。
他忽然觉得,这不是一个仪式的结束,这是治理真正开始的地方。
回到市政府后,陈默让央金卓玛起草了一份《贡措湖朝湖与旅游活动管理暂行办法》。
央金卓玛第一稿写得很快,但陈默只看了两页就退了回去。
“太像机关文件。”陈默不客气地说着。
央金卓玛怔住了,但很快说道:“办法当然要像文件。”
“这份不一样。”陈默应道,“它不只是给干部看的,也是给牧民、僧人、游客和商户看的。”
“你不能只写禁止、严禁、不得。你要告诉他们为什么。”
央金卓玛拿回去重写,第二稿里,她在每条规定前面加了简短说明。
为什么核心湖岸不能开车,为什么经幡区不能摆摊,为什么寺院仪式不能商业拍摄,为什么牧民草场不能随意进入。
陈默看完后,只改了一个标题,把“管理办法”改成了“朝湖公约”。
陈默说道:“卡朗需要管理,但不能什么都靠管理。公约这个词更轻,也更像共同守护。”
央金卓玛看着那四个字,忽然有点明白治理和管制之间的区别。
巴桑扎西时代,权力是往下压的。
陈默想做的,是让规则从人心里长出来,这比查案难得多。
《朝湖公约》公布那天,陈默没有参加发布会。
他让央金卓玛去,发布会很小,就在贡措镇的文化站里。
来的不是记者,而是寺院代表、牧民头人、家庭旅馆老板、旅游车司机和几个学校老师。
央金卓玛站在台前,第一次独自面对这么多人。
她有些紧张,但讲得很清楚,她说道:“贡措湖不是政府的,也不是寺院的,更不是游客的。”
“它是卡朗所有人的,我们靠它吃饭,也要让后人还能看见它的蓝。”
台下很安静,阿旺曲扎坐在第一排,听完后第一个站起来,把手按在公约签名册上。
有了他带头,其他牧民、商户和司机陆续上前签字按手印。
当天傍晚,央金卓玛把签名册拿回市政府。
陈默翻了翻,笑着说说道:“这比你当初拿回来的证词更难。”
央金卓玛也笑了,说道:“证词是大家受了委屈,公约是大家愿意守规矩,确实更难。”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先愣了一下,原来她也开始懂治理了。
晚上,贡措大寺给市政府送来一盏酥油灯。
不是金的,也不贵重,就是寺里平常用的铜灯。小僧人说,活佛让把它放在政府办值班室,不为供奉,只为提醒。
提醒什么,活佛没有说,陈默让扎西顿珠把灯放在值班室窗台上。
灯芯点燃以后,昏黄的光照着那本厚厚的值班日志。
扎西顿珠看了很久,忽然说道:“陈市长,这灯像一只眼睛。”
陈默点头应道:“那就让它看着,看着我们以后别再把路走歪。”
从那天起,值班室晚上总有一盏小小的酥油灯亮着。
它不照远路,只照眼前的桌子、笔和记录本……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