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格桑平措不要走原路。”丹增旺堆说道,“如果他要去多吉县档案站,让他从牧道绕过去。”
“多吉那边的老档案员,我认识,我会先打一个招呼。”
格桑平措虽然听不到电话内容,却看到陈默的眼神朝自己这边扫了一下,心里顿时一紧。
丹增旺堆最后说道:“陈市长,今晚你不要管外面怎么吵,政府这边,我替你守住。”
说完,丹增旺堆就挂了电话。
电话挂断后,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扎西顿珠忍不住问道:“市长,丹增书记的电话,他怎么说?”
陈默点了点头,把听筒放回去。
“他说什么?”央金卓玛也急切地问。
陈默看着桌上的红色电热丝,说道:“他说,政府这边他来守。明天的会议纪要,也会把今天的不同意见写进去。”
扎西顿珠先是一怔,随即眼睛亮了起来,在机关里干过的人都知道,有时候一个人站出来,就是一堵墙。
只要不同意见钉进正式纪要里,将来任何人想把今天这场会说成铁板一块,就都绕不开它。
格桑平措沉声问道:“还有呢?”
陈默看向他说道:“你明天不能按原路回去。”
格桑平措脸色一沉,他一下子明白了,巴桑扎西已经盯上了他。
可还没等陈默继续安排,座机又响了。
这一次,连陈默都皱了一下眉。
同一个晚上,两个电话先后打进来,说明外面那张网正在收紧,也说明网里有些线开始松动。
陈默重新拿起听筒,一个声音传了出来:“陈市长,我是尼玛坚参。”
扎西顿珠距离陈默,他听到了,他的肩膀猛地绷紧,尼玛坚参是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平时话不多,坐在会场上像一块沉默的石头。
在卡朗,公安、法院、检察院这些线上的风吹草动,都绕不开他。
陈默声音不变,叫了一声:“尼玛书记。”
尼玛坚参没有客套,开门见山说道:“刚才索朗旺杰给公安局值班室打了电话,要求加强市政府宿舍周边治安巡查。”
陈默听出了这句话里的重量,加强巡查,听起来堂堂正正。
可在这个时间点,在陈默刚被停职、格桑平措和央金卓玛都在他宿舍里的时候,所谓巡查就可能变成盘查,也可能变成搜查。
“以什么名义?”陈默问道。
“防止封山期间群体性风险。”尼玛坚参说道,“还提到了有人携带不明材料进出宿舍。”
屋里的空气一下子冷了下来,央金卓玛抱着牛皮纸袋的手指收紧,扎西顿珠脸色顿时又是一片卡白。
格桑平措的眼神却更硬了,陈默问道:“尼玛书记给我打这个电话,是提醒我?”
“是。”尼玛坚参答得很直接,“也是提醒他们自己。”
陈默眼底闪过一丝光,心里也是一暖。
尼玛坚参继续说道:“我已经给公安局值班领导说了,治安巡查可以,但没有法定手续,不得进入干部宿舍,不得检查个人物品,不得扣留人员。”
“谁越线,谁签字,谁负责。”
这几句话,像几块石头,一块一块压在了桌面上。
陈默听得出来,尼玛坚参没有公开站队,但在这个夜里,他把政法线最关键的边界划了出来。
这条边界,足以让索朗旺杰不敢轻易破门。
“谢谢尼玛书记。”陈默感激地说道。
尼玛坚参却说道:“先别谢我,陈市长,我在卡朗干了二十多年,见过很多人,也见过很多事。有些账,不是不想算,是没人敢把账本翻出来。”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藏在风雪深处。
“今天常委会上,我举了手。”尼玛坚参说道,“这件事我不解释,我只告诉你一句,公安系统里不是所有人都姓巴桑。”
陈默应道:“我记住了。”
尼玛坚参又说道:“今晚不要让人带任何真正重要的东西出去,让他们拍得到的,必须是不怕拍的。让他们看得到的,必须是你愿意让他们看的。”
陈默看了一眼央金卓玛怀里的牛皮纸袋后,又应道:“明白。”
“还有,明天上午九点,公安局会出一份封山期间巡查规范。”尼玛坚参说道,“我会让办公室抄送市政府办,以后谁再借治安名义乱查,就拿那份规范说话。”
这就是政法委书记能给出的东西,不是慷慨激昂的表态,不是拍胸脯的保证,而是一份带编号、带签发人、能压住基层警力的规范。
在卡朗这种地方,一纸规范,有时候比一句支持更有分量。
电话挂断后,陈默慢慢放下听筒,他看向屋里三个人,说道:“今晚开始,局面变了。”
扎西顿珠不再紧张,问道:“是好事吗?”
“是好事。”陈默说道,“但也是巴桑扎西最不愿意看到的事。”
央金卓玛问道:“为什么?”
陈默说道:“因为他以为这座城里所有门都向他开着,所有电话都只会打给他。”
“可现在,丹增旺堆打来了,尼玛坚参也打来了。”
格桑平措接过话,声音沉重地说道:“说明有人开始怕他倒,也有人开始怕跟着他倒。”
陈默点了点头,政治上的裂缝,往往不是从豪壮语开始的。
它开始于一只没有举起的手,一句纪要里的保留意见,一通深夜打来的提醒电话,一份明天才会签发的巡查规范。
这些东西看起来都不锋利,可它们一旦接在一起,就能把巴桑扎西那张密不透风的网,割出第一道口子。
格桑平措准备离开时,陈默叫住了他,看着他说道:“今晚就在我宿舍里住一晚,明天回去以后,不要走来时的路。”
格桑平措一怔,陈默说道:“索朗旺杰会盯你,他以为你带了真材料,会在回去路上截。”
“你让司机走县道,自己换牧民的车,去多吉县档案站。”
格桑平措心头一震,看着陈默问道:“多吉县?”
“赵远山盯着扎西县。”陈默说道,“巴桑扎西也盯着扎西县。真正的老矿权档案,不一定在扎西县,而且丹增书记也是这么提醒的。”
格桑平措看着陈默,重重点头应道:“明白。”
央金卓玛也要走,陈默看着她说道:“你走正门。”
央金卓玛不解,陈默说道:“让他们拍,让所有人都知道,你今晚只是带了一袋公开流程纸来看我。”
“明天如果有人说你转移牧民证词,你就让他拿照片和搜查记录出来。”
央金卓玛眼睛慢慢亮了,说道:“他们没有搜。”
“对。”陈默说道,“他们不敢搜。”
央金卓玛懂了,她抱起那个牛皮纸袋,转身走了出去。
楼下,便衣的相机又亮了一下。
央金卓玛没有躲,反而停住脚步,正面对着镜头站了两秒。
然后,她抱着那袋空白流程纸,走进了风雪里。
陈默站在窗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
扎西顿珠低声问道:“市长,我们能赢吗?”
陈默没有回答得太快,他看着楼下那两辆仍旧没有熄火的车,看着远处被雪压低的街灯,最后只说道:“他们已经开始改口了。”
扎西顿珠没听懂,陈默把窗帘拉上。
“赵远山的政协委员身份,是巴桑扎西今天的刀。明天,他就会急着把这把刀收回去。”
屋里又安静了,陈默回到桌前,把会议材料重新整理了一遍。
最上面,是赵远山那份补充说明。
最下面,是格桑平措留下的扎西县封山物资目录。
一上一下,正好扣住了两条线。
政协,多吉县旧档,全是巴桑扎西害怕的东西!
而这一夜,巴桑扎西第一次发现,陈默被停职以后,并没有被困住。
他只是换了一张桌子继续在办公!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