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这头意识到他们会对央金卓玛动手时,那头德吉曲珍突然让商务局报央金卓玛近三个月的工作情况,说是“年轻干部培养考察”。
这个理由放在平时或许说得过去,可在牧民证词刚刚形成、央金卓玛刚刚负责整理签字材料之后,这个“考察”就显得太巧了。
陈默得到这个消息时,没有直接提醒央金卓玛停止工作。
他知道央金的性格,越让她停,她越会觉得自己拖了后腿。
更重要的是,城投公司账目这条线已经到了最后一步,错过这次机会,德吉曲珍很可能会让人把相关材料转移。
所以他只给央金卓玛定了三条规矩:第一,不再单独进入任何档案室。第二,所有材料只拍照,不带原件。第三,一旦发现跟踪,不回家,直接去预设的第二落脚点。
央金卓玛答应了,但现实往往比计划更快一步。
那天下午她去了国土资源局,这是她第三次去了。前两次都很顺利,老刘不在的时候进去复印文件,出来的时候也没碰到过问的人,她以为第三次也会一样。
但第三次不一样了,她走进档案室的时候老刘的保温杯还在桌上,杯里的水还冒着热气。
她打开柜子翻了不到五分钟,门口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
“央金?”她转过头来。
站在门口的不是老刘,是国土资源局的一个年轻干事。
小伙子姓白,她认识。白干事的眼睛看了看她手里的文件,又看了看她旁边打开着的柜门,然后往后退了一步消失在了走廊里。
央金卓玛知道坏了,她用最快的速度把手里正在翻的那份城投公司账目明细拍了照片存进了u盘。
u盘是一个只有小拇指甲盖大小的黑色闪存盘,她把它塞进了胸前口袋里的一个暗袋中。
这个暗袋是她自己缝上去的,从外面看什么也看不出来。
然后她把文件放回了柜子里,锁好柜门,走出了档案室。走廊里没有人。她快步下了楼出了大门,骑上自行车往家的方向走。
骑出两条街以后她从自行车的后视镜里看到了一辆黑色的面包车,面包车没有跟得很紧,大约保持着五六十米的距离。
但在卡朗这种小城市里,一辆面包车在你后面跟了两条街不拐弯,已经可以确认是在跟踪了。
她没有回家,她先绕到了菜市场里面走了一圈,从菜市场的另一个出口出来。面包车在菜市场外面等着,没有进去。
她又骑了十分钟回到了自己的住所,住所是市政府分配的一间单身宿舍,在一栋老旧的砖混楼房的三层。
她进了门锁了门,靠在门后面大口地喘着气,心跳快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她在窗帘后面偷偷看了一眼楼下,面包车停在了对面的一条小路上。
车没有熄火,尾气管里冒着白烟。
她从口袋里掏出u盘看了看,u盘很小,黑色的外壳上没有任何标识。
但里面存着的东西足以让巴桑扎西和赵远山的整个利益网络彻底暴露,城投公司的完整账目、矿权出让金的每一笔流向、安置工程的实际支出明细,全在这个指甲盖大小的东西里面。
她把u盘重新塞回了暗袋里,然后她等了一个小时。
天完全黑了以后她出门去了趟小卖部买了一包方便面和一瓶水,面包车还在。她假装什么也没看到,回了宿舍。
晚上九点多她正准备睡觉的时候听到了楼道里的动静,不是普通的脚步声,是那种刻意放轻了但依然能感觉到重量的脚步。
然后是一阵泼洒的声音,液体击中门板的声音。很重的、黏稠的声音。
紧接着是跑下楼梯的脚步声,很快就消失了。
她等了两分钟才走到门口,从猫眼里看出去,走廊里没有人。
她把门打开了一条缝,她的门上被泼了红漆。
鲜红色的油漆从门的上方往下流淌,像是有人在门上画了一道血红色的瀑布,门的中央用藏文写了两个字:叛徒。
红漆还没干,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化学气味。
有几滴红漆已经滴到了门槛上,在水泥地面上凝固成了暗红色的斑点。
央金卓玛关上门,靠在墙上滑坐了下来。
她的手在发抖但她咬住了嘴唇没有让自己哭出来,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陈默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陈市长,我被发现了。”她的声音在颤但语句是完整的。“门上被泼了红漆,写了叛徒。有人跟踪我。”
陈默的声音立刻冷了下来,不是那种愤怒的冷而是那种做出判断和部署时的冷静。
“你现在安全吗?”陈默问道。
“门锁了,他们走了。”央金卓玛说这话时,声音还在发抖。
“不要出门,关灯,我十分钟以后到。”陈默应完就挂了电话。
他挂了电话以后立刻给洛桑次旦打了过去,洛桑次旦在两声之内接了。
“央金卓玛的住所被泼了红漆,有人跟踪她,我需要你现在去她那里把她转移出来。”
“好。”洛桑次旦应道:“我带两个弟兄,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后洛桑次旦带着两个退伍的老战友,出现在了央金卓玛住所楼下。
三个人穿着深色的衣服,脚步声几乎听不到。
他们先在楼下巡视了一圈,确认面包车已经开走了,然后上楼敲了央金卓玛的门。
央金卓玛开门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把剪刀,洛桑次旦看到了那把剪刀,什么也没说,轻轻把她的手压了下来。
“跟我走,东西不要收拾了,人出来就行。”洛桑次旦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