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听到了活佛说的每一句话,他身边站着尼玛坚参。
尼玛坚参是自己来的,他没有穿政法委副书记那套常见的黑夹克,而是穿了一件旧藏袍,帽檐压得很低,站在人群边缘几乎看不出是市里的干部。
“陈市长,你这一步很险。”尼玛坚参低声说。
“所以我没有进去。”陈默应道。
“你不进去,别人也会说是你推动的。”尼玛坚参说道。
“那就让他们说。”陈默看着台阶上的活佛,“只要不是政府组织宗教活动,就还有解释空间。”
尼玛坚参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巴桑扎西一定会急。”
“他急,才会错。”陈默回应着。
尼玛坚参转头看了陈默一眼,他越来越看不懂这个年轻市长。
刚来的时候,陈默像一把锋利的刀,碰到硬处就想切开;现在他更像一个下棋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落明子,什么时候该让别人落子。
“我能做什么?”尼玛坚参问一句。
陈默等的就是这句话,他看着尼玛坚参说道:“法会以后,牧民可能会来签证词。”
“你不要出面组织,也不要派政法委的人来。但你可以准备一个法律援助口子,让他们知道这些证词怎么写才有效。”
“让司法局派人?”尼玛坚参问道。
“不能派人到现场。”陈默应道,“现场一旦出现政府法律援助,就会被巴桑扎西扣上煽动群众的帽子。”
“你让司法局准备模板,私下给央金卓玛。”
尼玛坚参点头,这就是陈默的用人边界。
活佛负责唤醒信众,央金卓玛负责文字和格式,洛桑次旦负责安全,尼玛坚参负责法律口径,每个人都只站在自己的位置上,不越界,不抢戏,也不把风险压到同一个人身上。
尼玛坚参忽然说道:“陈市长,你比刚来时稳了。”
陈默笑了一下应道:“被逼的。”
“也是学的。”尼玛坚参应道,“藏区做事,不能只看谁嗓门大。山太高,喊得太响会引发雪崩。”
陈默看着远处的贡措湖,轻声应道:“有时候也需要雪崩。”
尼玛坚参听着这话,又看了看陈默,没有再说话。
而法会结束以后的第二天,阿旺曲扎来找陈默了。
老人是走着来的,他从多吉县的冬季牧场走了十五公里来到市区,鞋上沾满了泥雪。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六个牧民,都是各村的头人和长者。
他们找到了央金卓玛,央金卓玛把他们带到了洛桑次旦家里,陈默在那里等着他们。
阿旺曲扎的第一句话很简单地说道:“市长,我们要签字。”
央金卓玛已经提前准备好了一份征地补偿问题证明书,这份证明书她花了三个通宵起草的,格式参照了法律文书的标准,内容涵盖了征地时间、征地面积、承诺补偿金额、实际到账金额、协议签署方式(是否本人签字)等所有关键信息。
签字在洛桑次旦家的堂屋里进行,第一个签字的是阿旺曲扎。
他不太会写字,央金卓玛帮他在名字栏里写上了他的名字,然后阿旺曲扎用大拇指蘸了红色的印泥按在了名字旁边。
他的手指又粗又黑,指纹在白纸上留下了一个清晰的椭圆形。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消息传开以后更多的牧民来了。
有的是法会上被活佛的话触动了的,有的是早就憋了一肚子气一直找不到出口的。
他们三个一群五个一伙地来到洛桑次旦家门口,在堂屋里排着队签字按手印。
央金卓玛坐在桌子旁边一个一个地核实信息,每一个牧民坐下来以后她都会问几个问题:“你家原来的草场有多大?”、“协议上写的补偿是多少?”、“实际拿到了多少?”、“协议是你自己签的字还是别人代签的?”
有的牧民能说汉语,有的只会藏语。不会汉语的由阿旺曲扎旁边的一个年轻牧民翻译,央金卓玛把每一个人的回答都工工整整地记录在了表格上。
签字持续了两天,总共一百二十七户牧民签了名按了手印。
其中二十三户的补偿款从来没有到账过,五十六户只拿到了承诺金额的百分之三十以下,剩下的四十八户拿到了一半左右。
所有人的草场实际被占面积都大于协议上标注的面积。有三十多户的协议不是本人签字而是被人代签的。
一百二十七个手印,一百二十七份沉甸甸的证词。
央金卓玛把签完字的证明书整理成册,用红绳扎好,放进了一个防水的塑料袋里。
陈默拿着那一摞证明书感受着它的重量,几斤纸张的重量不大,但上面承载着一百二十七个家庭的委屈和愤怒。
陈默把证明书交给了洛桑次旦后说道:“加进去。跟其他材料一起走。”
洛桑次旦接过来这些证明书,重重地点头。
当天晚上,法会和牧民签证词的消息一起传到了巴桑扎西的耳朵里。
前一个消息还只是片段,他的一个手下在法会上有亲戚,亲戚打电话回来说,活佛在法会上讲了圣湖被污染的事,很多牧民在哭。
后一个消息却很具体,一百二十七户牧民。
签名,按手印,写明征地面积、承诺补偿、实际到账和协议代签。
消息是索朗旺杰带来的,他进门的时候没有像平时那样先寒暄,而是直接把一张写满名字的纸放在巴桑扎西桌上。
那不是完整名单,只是公安口从外围听来的部分人名,但已经足够让办公室里的空气骤然冷下去。
巴桑扎西看着那张纸,手里的酥油茶杯停了很久。
“谁在组织?”巴桑扎西问道。
索朗旺杰应道:“明面上没人组织,牧民自己去的洛桑次旦家。”
“央金卓玛负责记录,洛桑次旦负责看场子,陈默没有公开露面。”
“没有公开露面。”巴桑扎西慢慢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让他心里发沉。
如果陈默公开站出来,事情反而好办。可以说他煽动群众,可以说他以政府身份介入敏感问题,可以说他破坏民族地区稳定。
可陈默没有露面,活佛讲的是贡措湖。牧民签的是自己的补偿款,央金卓玛记录的是事实,洛桑次旦守的是秩序。
每个人都只站在自己的位置上,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
索朗旺杰声音更低地说道:“书记,这批证词如果跟扎西县那批原始档案合在一起,补偿款这条线就闭上了。”
“再加上贡措湖水样和暗管照片,陈默手里的材料已经不是零散线索了。”
巴桑扎西终于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木质桌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赵远山知道了吗?”巴桑扎西问道。
“应该还不知道这么细。”索朗旺杰应着。
巴桑扎西拿起手机,直接拨了赵远山的电话。
电话接通后,他没有寒暄。
“你现在听清楚。”巴桑扎西的声音压得很低,“陈默拿到牧民证词了。一百多户,签名按手印。不是传,不是举报,是能进卷宗的东西。”
电话那头的赵远山一听,声音一下子变了,问道:“怎么可能?那些牧民以前不是都压住了吗?”
“以前压住,是因为没人敢让他们说。”巴桑扎西冷冷道,“现在活佛开了口,陈默给了格式,央金卓玛帮他们写,洛桑次旦给他们撑腰。你觉得还能像以前一样压?”
赵远山急了,说道:“那就把材料抢回来。”
“蠢。”巴桑扎西骂了一句,“现在抢材料,就是告诉所有人我们怕这批材料。”
“牧民会炸,寺院会炸,陈默更会把这件事送到京城。”
“那怎么办?”赵远山问。
“找你岳父。”巴桑扎西一字一句道,“马上找尼玛顿珠,告诉他,他的计划再一次失败了,让他马上想新的办法。
赵远山没有立刻回话,巴桑扎西继续说道:“你告诉你岳父,现在不是给陈默添麻烦的时候,是再不把他弄走,我们都要被他装进材料里。”
“牧民证词已经出来了,下一步就是送出去。只要证据到了京城,谁也睡不了安稳觉。”
赵远山那边终于应了一声,说道:“我现在联系阿爸。”
“快。”巴桑扎西应道:“封山前必须有动作。”
挂断电话后,巴桑扎西看向索朗旺杰。
索朗旺杰一直站在桌前,脸色也很难看。
他是公安局长,最清楚一百多份按了手印的证词意味着什么。
单独一两份可以说是个别群众不满,一百多份就不是个别问题,而是系统性问题。
更何况这些证词背后,还有原始档案、环评报告、水样检测和暗管照片。
巴桑扎西问道:“央金卓玛现在在哪个单位?”
“商务局。”索朗旺杰应道。
“她这几个月都接触过哪些档案?”巴桑扎西问道。
“国土、城投、商务项目备案,还有一部分政府办流转件。”索朗旺杰应着。
巴桑扎西眼神更冷了,说道:“从她下手。”
索朗旺杰抬头应道:“用什么名义?”
“档案泄密,违规接触涉企资料,参与不实群众材料整理。”巴桑扎西说,“不要一开始就抓人,先查。”
“让德吉曲珍那边以年轻干部考察的名义调她近三个月工作情况,再让国土资源局盯她的进出记录。只要她再碰档案,就把她摁住。”巴桑扎西现在只能先打陈默在乎的人了。
索朗旺杰点头,巴桑扎西又补了一句:“还有,别让她太舒服。人一害怕,就会乱。她乱了,陈默就会救。陈默一救,就会露面。”
索朗旺杰明白了,他们现在抓不到陈默直接组织牧民的证据,就逼陈默出手。
只要陈默为央金卓玛奔走,只要他开口干预调查,巴桑扎西就能把这件事重新包装成陈默干预干部管理、干预执法、保护身边人。
这是一张网,央金卓玛只是第一个网眼。
这句话传不到陈默耳朵里,但卡朗的空气已经变了。
当天夜里,扎西顿珠在札记里写下了一段很短的话。
“今天政府办很多人不说话。洛桑主任进出书记办公室三次。索朗局长下午来过一次,走的时候脸色很沉。德吉副市长让商务局报央金卓玛近三个月工作情况,说是干部考察需要。国土资源局也在查她最近进出档案室的记录。这个理由不正常。”
陈默看完札记,把“德吉曲珍调央金材料”和“国土查档案室记录”都圈了出来。
“他们要动央金了。”陈默说道。
扎西顿珠脸色一白,问道:“因为牧民证词?”
“因为她是最容易被动的人。”陈默应道,“年轻,女干部,提拔不久,没有强背景。”
“巴桑扎西要打掉我身边的人,央金会排在前面。”
他立刻给洛桑次旦打电话,让他安排人暗中看住央金卓玛的住所。
然后又给蓝凌龙发了一条消息:“央金可能有危险。你在雪域准备接应第二套材料。”
蓝凌龙回得很快:“明白。我不回卡朗,留外层。”
陈默看着这几个字,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
现在他手里已经不是单纯的证据战,而是保护战。
材料要出去,人也要保住。
一个环节断了,巴桑扎西都会抓住往死里打。
陈默把一百二十七份证词重新装进防水袋,外面又套了一层牛皮纸。
这一摞手印,是牧民第一次用自己的方式站出来,他陈默不能让这些手印变成下一轮报复的名单!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