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着。”
那战兵两只手停在半空,脸比在长安城挨刀子还难看。
“这……这啥玩意儿?”
“你自己的种,你问我?”婆娘红着眼瞪他。
怀里的娃哇地哭了起来。
那汉子盯了半天,这才反应过来。
“老子……当爹了?”
“废话。”
婆娘把他包袱抢过去,把人往床头上摁,
“临走前你倒是挺能耐,回来就装傻?”
兴许是声音有点大了,那娃哭得更响。
汉子手忙脚乱,抱高了不对,抱低了也不对,最后只好把孩子贴在胸口,低声哄道:
“别哭,别哭,你把嘴闭上,我叫你声爹。”
话一出口,孩子不哭了。
婆娘的袄子已经解了一半,两人大眼瞪小眼。
铁林谷这两日,酒香、肉香、孩子哭声、妇人嗔骂声、不知谁家床板的吱呀声,从早到晚没断过。
出征在外的汉子们风餐露宿,披甲护土;留守的妇人也没闲着,耕田、种菜、管账、修屋、照看老人孩子,硬是把一年多的日子撑了下来。
熬过了一整个春夏秋冬的空寂长夜,好不容易重逢了,荒地复耕,各家各户都藏着心照不宣的温柔与暖意。
有家里男人阵亡的,街坊也没让门冷着。
铁林军的兄弟们带着抚恤和酒肉上门,跪在老人面前磕头。没人说漂亮话,说了也没用。只把银票、田契、功册一件件摆好,再把锅灶点上。
有个老兵端着酒碗,冲着牌位骂:
“狗日的,你倒是清闲,害老子替你照看老娘。先说好,你家地里的活,老子先帮三年,三年后还想让老子干,你托梦过来。”
各家屋里头,哭声里夹着笑骂,笑骂里夹着哭声,谁都没意识到,就在铁林谷这个地方,一天一天,已经过了三四年了。
这便是铁林谷的规矩。
活着的,有赏。
死了的,有名。
家里人,也有人管。
街巷里,孩子们追着归来的战兵跑,缠着他们讲长安城。有人把破甲片拿出来显摆,有人把缴来的腰牌挂在腰间,走两步晃三晃,恨不得全谷都看见。
一个半大小子仰着头问:
“叔,你真砍过羯狗?”
那战兵眉头一扬:“当然砍过。”
“砍了几个?给俺们讲讲呗?”
“这得看你娘给不给叔倒碗酒。”
小孩扭头就喊:“娘!叔要酒!”
屋里妇人骂了一句:“他要酒你就给?他要你爹的裤子你也给?”
周围的人都笑倒了一片。
……
街口老五的煎饼摊,从天刚亮忙到天擦黑。
炉子添了两个,鏊子也多支了一面,面糊刚摊开,葱花还没撒匀,前头的人已经把铜钱拍在案上。
“老五,给我来五张,多放肉!”
“后头排着去!”
老五一手一个,左右开弓翻着饼,嗓门还是从前那个嗓门,
“老子就两只手,能做几个算几个!”
他的伤早养好了,胸口那道箭疤还在,天阴下雨时会发酸。右臂也不如从前利索,真动起手来,气力少了两成。
放在过去,这对云门五虎来说,算丢了半条命。
可老五不这么想。
他现在摊饼,李豆腐收钱,日子美哉哉,别提多惬意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