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虎盯着那把刀,又看了看托刀的那双手。
那双手他太熟了,它抡过铁锤砸碎过石碑,拍过他后脑勺骂他笨,也在草原的篝火边上递过一碗马奶酒给他。
他笑了起来,扬了扬眉头,忽然叫了一声:“石达。”
身后的石达没想到他会叫自己,愣了一下,下意识应了一声:“在。”
石虎没有回头。他就那么面朝着西梁王,笑着说了一句——
“方才如果我稍微有动作,你的刀,是不是就劈在我脖子上了?”
街面上好几个人的手同时紧了一下。
石达没有犹豫:“是。”
干脆利落,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缺耳朵的千夫长脸色变了变,下意识往石达那边瞄了一眼。石达的站位离石虎不到三步远,手还搭在刀柄上,姿势松松垮垮的,看着不像在戒备。但千夫长跟石达交过手,知道这人的刀有多快,从搭手到出鞘,不需要半息。如果石虎方才真的动了手,他拦不住石达。
这里没人拦得住。
“很好。”石虎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还在笑,“跟王二十年的人,确实靠得住。”
他转过头,正对着石达。
两个人的距离很近。
火光映在石达脸上,石虎看清了他眼底的东西。
那不是杀意,也不是犹豫。
那是一个被架在刀刃上面的人才有的表情。
刀刃的一边是二十年的饭,另一边是临死的阿爸攥着他袖子说的那句话。
两边都是血肉,往哪边倒都得割。
石虎又笑了起来:
“把王绑了,带出城,往西走。”
石达的脸一下子就僵了。
街上死寂了一瞬,所有人耳朵里就剩下自己的心跳了。
“石虎!”西梁王的声音沉下来,“我老了!绑我出去有什么用?我跑不了几天就得死在路上!”
“老了也是王。”
石虎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他往前跨了一步,离西梁王托着的那把刀只有半臂远。他没去接刀,而是伸手按住了刀鞘。
西梁王的手被他压住了,两个人四只手叠在那把刀上面。
刀鞘冰凉,手掌滚烫。
“王活着,往西走的路上,那些崽子们才知道自己还有根。”
石虎低声道,“王死在这儿,汉人踩过你的骨头,他们谁会记得你?可你活着到了草原上,哪怕只剩最后一口气,坐在帐篷口那里让崽子们看一眼,让他们知道,咱们的王,还在,还没死。”
他顿了一下,眼眶红了起来。
“那比你埋在长安城底下管用一万倍。”
西梁王没说话。
他低头看了看两个人叠在一起的手,又抬起头来看石虎。
“那你呢?”
石虎松开手,退后一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条长街。重骑兵列在街两侧,人和马挤得满满当当。
火光照在那些铁甲上面,一片片的亮。
“得有人替王挡一挡。”
他把铁椎从地上拎起来。
六十斤重的铁疙瘩扛上肩膀,肩头的甲片被砸得闷响了一声。
“林川的兵进了外城,天亮之前就得往内城冲。我带着重骑压住他,只需要坚持半天,够石达把你送到陇关外头去了。”
西梁王的眼皮跳了两下。
“半天?你觉得你能撑半天?”
“撑不住也得撑。”
石虎笑了起来。那笑容很丑,嘴唇全是干裂的口子。
他说完这些话,又笑了一下。
“王赐我姓石,赐我铁椎,赐我左帅之名。”
他说着,忽然抬起空着的那只手,在自己胸口锤了一拳。
“这辈子够本了。”
街面上好些人的眼眶红了。
“羯族可以没有我,但不能没有王。”
石虎转过头,目光落在石达身上。
“石达,带王走,一路往西……”
“别回头!”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