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马锦秀没有把底片当成一张牌,而是把它拆成了时间、地点、人物和资金四个部分。
当四个部分分别被不同的人证和物证接住以后,照片上的人是谁,已经不再是秘密。
真正的问题变成了,马奉山替谁传话、替谁收钱,又把哪些项目和哪些干部接到了杨国成身边。
“马奉山只是协调人。”杨国成最终说道。
“协调什么?”
“项目。”
“哪些项目?”
“我不记得了。”
马锦秀没有生气,她把笔录合上,对工作人员说道:“第一轮谈话到这里,按照原话记录,不补充推断。”
工作人员走进来,接过笔录。
杨国成看着马锦秀起身,忽然说道:“你们会后悔的。永州不是一个人,也不是几家公司,真要把所有人都查出来,政府会停摆,项目会停工,谁都承担不起这个后果。”
马锦秀回头看着他,冷冷地说道:“所以你才敢把永州当成你的保护伞。”
“我没有这么说。”杨国成辩解着。
“但你刚才已经说了。”马锦秀应道,“你把政府、项目和干部队伍绑在一起,是想让所有人相信,查你就是查永州。我们不会这样做。”
“有问题的人依法处理,没问题的人继续工作,项目按照程序推进。永州不是你的,也不是陈默的,是群众的。”
说完,她走出了谈话室。
凌晨三点,临时办公点的会议室里,马锦秀、叶驰和蓝凌龙重新坐到了一起。
白板上的关系图已经被分成三种颜色,红色代表资金,蓝色代表人事和项目,黑色代表阻碍调查、威胁证人和转移材料。
马锦秀拿起笔,在最上面写下三个字:先分案。
“杨国成的问题不能全部混成一锅。”她说道,“第一条线查钱,第二条线查权,第三条线查他在调查开始以后做了什么。”
叶驰指着红色线条说道:“钱这条线,已经有钱承恩、何大、郑怀松、赵金龙和林雅琴的不同程度证。下一步重点是把每一笔钱和对应项目对上,不能只凭他们说过什么。”
“你负责。”马锦秀点头,“保管箱、银行流水、公司账户、取现记录和项目付款一项都不能少。涉及涉嫌犯罪的,证据按刑事标准重新固定。”
蓝凌龙指着蓝色线条说道:“人事和项目这条线,钱承恩只是滨江一处,马奉山可能连接嘉河旧城改造、滨江港和市里几次干部调整。照片里出现的推荐表,说明还要调组织部门的原始档案。”
“你负责时间轴。”马锦秀说道,“谁在什么时候见过谁,车辆在哪里,电话从哪里打出,干部推荐表哪一天被修改,全部放到同一张表上。”
蓝凌龙点头:“只记录事实,不提前给人定性。”
“对。”马锦秀说道,“尤其是马奉山。他是关键人,但现在不能只因为照片和几个人的口供,就把他写成所有问题的中心。先查他做了什么,再决定他承担什么责任。”
叶驰问道:“第三条线呢?”
马锦秀在黑色线条旁边写下几个名字:郑怀松、何大、马奉山。
“这条线查威胁证人、清理房产、转移账本和串联下属。”她说道,“杨国成是否直接下令,要看电话、车辆和人员的交叉证据。不能因为他是中心人物,就把所有事情都自动算到他头上。”
叶驰看了她一眼:“可如果他不承认呢?”
“不承认是他的权利,查证是我们的责任。”马锦秀说道,“办案不是逼他承认我们已经知道的答案,而是让证据在没有他承认的情况下也能够站住。”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三个人都知道,这个案子已经不是抓住杨国成就结束了。
抓住杨国成,只是把一张长期隐藏在城市日常运转之下的网拽出了水面。
如果现在急着宣布一切都查清了,下面的人会恐慌,项目会停摆,真正有问题的人会趁乱统一口径。
如果什么都不宣布,干部和群众又会怀疑调查组是不是只抓了一个人,最终不了了之。
马锦秀把陈默发来的那条短信放在桌上。
“按证据办,别让好人寒心。”
“陈默现在不能参与具体案件。”她说道,“但我们要替他把永州的秩序守住。”
叶驰点头:“我会把涉案人员和一般问题人员分开,谁涉嫌犯罪,谁需要保护,谁只是提供线索,不能混在同一张名单上。”
蓝凌龙说道:“我会把车辆和通讯记录分成三层,已经证实的、正在核对的、只有单一来源的,分别标注。”
“很好。”马锦秀应着,“陈默要的是一个平稳的永州,不是一个看起来没有问题、实际上没人敢说话的永州。”
她将最后一条线从杨国成名字旁边引向马奉山,又在钱承恩和何大之间画了一个圈。
“这才是我们下一步真正要理顺的地方。”马锦秀说道,“杨国成是中心,马奉山是连接,钱承恩和何大是滨江端口,郑怀松、赵金龙、赵德林和替身线分别负责钱、车、房和身份。”
“这些人之间不是一张平面的名单,而是一套分工。只有把分工拆开,才能知道谁是被迫参与,谁是主动谋利,谁在调查之后仍然继续帮助杨国成。”
叶驰看着白板,缓缓说道:“也就是说,我们不能只问谁认识杨国成,要问谁在什么事情上替他做过什么。”
“对。”马锦秀点头,“认识不是罪,替他办事也要区分性质。有人只传过一次话,有人拿过钱,有人替他毁证,还有人把这些事情接起来。责任必须一层一层分开。”
蓝凌龙忽然说道:“那底片呢?”
马锦秀看向物证袋:“底片暂时不公开,不交给永州市任何部门保管。技术鉴定完成后,原件封存,照片复制件分到资金、人事和阻碍调查三条线。”
“如果有人问照片上的人是谁?”
“只回答已经确认的事实。”马锦秀说道,“照片中确认有杨国成、钱承恩、何大、郑怀松和马奉山,其他人物继续核验。没有证据的人,不写进公告,也不让任何人借照片制造恐慌。”
“那马奉山会不会察觉?”
马锦秀收起物证袋,神色平静地说道:“他迟早会察觉。但在他察觉之前,我们要先把他的电话、车辆、办公室文件和经手项目全部固定下来。”
叶驰问道:“什么时候开始?”
“天亮以后。”马锦秀说道,“但不是去抓他,也不是去问他。先调档案、封存原始审批记录,核对他的工作时间和车辆轨迹。只要程序没有走到那一步,就不要提前惊动任何一个人。”
她看了一眼窗外。
天边已经出现了一点灰白色。
这一夜,杨国成落网,钱承恩被撤换,底片上的人被确认,几条原本分散的线终于开始交汇。
可马锦秀没有胜利的感觉。
她知道,真正困难的不是让一个人承认自己做错了什么,而是让一座城市在清查关系网的同时,仍然能够正常工作。
陈默在医院里养伤,不能替他们主持会议,不能替他们判断每一份口供,更不能利用市委书记的身份替任何一个人定性。
所以马锦秀、叶驰和蓝凌龙必须把每一步都走稳。
马锦秀守住程序和边界,防止清查变成扩大化。
叶驰守住证据和人员,防止关键线索在转换过程中失真。
蓝凌龙守住车辆、电话和外围接触,防止关系网在黑暗中重新接上。
三个人谁都不能替代谁。
只有这样,才能把陈默想要的那个干净永州,一点一点地理出来。
而在审查谈话室里,杨国成仍然坐在原来的位置上。
他不知道马奉山已经被照片锁定,也不知道钱承恩和何大已经分别交代了什么,更不知道赵德林和周礼成的口供已经把暗房、替身和资金线接在了一起。
他以为自己只要不承认,所有事情就只能停在怀疑。
可他不知道,马锦秀真正的办案方式,从来不是等一个人认罪。
她是在一个人拒绝开口的时候,找到另外十个人留下的事实。
第二天清晨,叶驰把第一份分类清单送到马锦秀手里。
清单最上面写着:滨江港资金线,已有四名关键人员出现交叉证。
第二行写着:暗房和替身线,施工记录、车辆轨迹、底片人物已经初步闭合。
第三行写着:马奉山及其经手项目,暂未形成完整证据链,继续核查。
马锦秀看完后,在第三行下面加了一句话。
“不能急,但不能停。”
她把清单递给叶驰,随后拿起电话,给医院里的陈默发去一条简短消息。
“底片上的人确认了,是马奉山。钱、权、手三条线已经分开,正在逐项闭合。你安心养伤,永州的事交给我们。”
陈默这一次很快回复:“辛苦。别让任何一个人替别人承担,也别让任何一个人躲在集体后面。”
马锦秀看着这句话,心暖暖的……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