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马锦秀没有马上离开临时办公点，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间，又看了看桌上那张已经写满内容的纸条，忽然说道：“把永州市委、市政府和各县区的值班电话全部接到这里，另外开两部专线，一部接收干部主动说明，一部接收群众和企业举报。”

叶驰抬起头问道：“现在就公开？”

“现在就公开。”马锦秀应道，“杨国成已经落网，消息压不住，也没有必要压。”

“这个时候越是遮遮掩掩，下面的人越会以为调查组只是抓住了一个人，事情很快就会过去。”

“如果公开了通道，可能会有人借机互相攀咬，也可能有人故意提供假线索。”叶驰提醒着。

“那就分别处理。”马锦秀说道，“假线索有假线索的处理方式，攀咬有攀咬的核查方式，不能因为可能有人利用，就不让真正想说话的人开口。”

她说到这里，拿起笔，在纸条最下面重新写了一行字。

“以杨国成被控制为节点，向永州全市发布主动说明公告。”马锦秀一边写一边说道，“给三天时间，干部可以到临时办公点、县区纪委监委或者指定谈话室说明情况。”

“主动交代自己问题的，主动退缴违纪违法所得的，主动提供关键线索的，都要登记在册。”

叶驰看着她写下的内容，问道：“三天是不是太短了？”

“短，是为了防止串供和转移资产。”马锦秀回应着，“但我们会给他们明确的时间和地点，特殊情况可以申请延长，前提是人必须在调查组视线里，钱和账不能继续动。”

蓝凌龙把手里的车辆记录放到桌面上，问道：“要不要把主动说明和自首分开写？”

“必须分开。”马锦秀点头说道，“违纪问题由纪委监委按照程序处理，涉嫌犯罪的，依法移送司法机关。”

“自查、自检是让他们把自己经手的项目、资金、关系和文件讲清楚，不是给谁发一张免罪牌。”

她看着叶驰，语气比刚才更加严肃。

“特别是主动说明，不能只说收过一条烟、吃过一顿饭，然后把港口项目、土地审批和资金流向全部说成不知道。谁只交代对自己有利的，谁就是在试探我们。”

叶驰点头问道：“如果有人主动交代以后，又发现他隐瞒了关键事实呢？”

“那就把前后两份材料放在一起比。”马锦秀说道，“主动不是护身符，坦白也不是讨价还价。”

“主动说明能不能从轻，要看他是不是把应该说的都说了，是不是在调查组找到之前就停止了违法行为，是不是主动退缴了所得，更要看他有没有威胁证人、串供、转移资产。”

她把笔放下后，又补充了一句：“只要有一项是在调查组已经找上门以后才被迫承认，就不能把它包装成主动自首。”

马锦秀的话一落后，房间里安静下来，叶驰和蓝凌龙互相对视了一眼。

杨国成经营永州十年，身边的人不可能全都知道他的核心秘密，但每一个项目、每一笔资金、每一次人事调整，都会留下经手的人。

有些人可能只收过一次礼，有些人可能只是替领导打过一个电话，还有些人只是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却在后来选择了沉默。

马锦秀不想把这些人全部推到杨国成的对立面，更不想把永州的干部都当成必须先抓起来审问的对象。

她要的是让每个人先把自己站的位置说清楚，“发布公告时，加上三句话。”马锦秀说道，“第一，凡是主动说明、主动退缴、主动提供线索的，依法依纪依规处理。”

“第二，凡是威胁证人、毁灭证据、转移资产、串供作假的，从严处理。”

“第三，任何人不得借调查之名打击报复、诬告陷害，也不得借主动说明之名相互逼迫。”

蓝凌龙一听这样的安排，连连连头，叶驰也松口气，陈默这小子有福气，有人替他收拾烂摊子了。

马锦秀这时又说道：“另外开一个临时接待室，不要求所有人一进门就把全部问题说完，但必须先登记身份、职务、经手事项和携带材料。”

“谈话人员不能由原单位领导安排，涉及同一项目的人不能在同一组里谈。”

“企业呢？”叶驰问道，“恒泰建设、汇安物业和滨江港务服务公司的人，会不会连夜跑？”

“企业人员也开通说明渠道。”马锦秀说道，“但要注明，企业主动提供合同、流水、账册和通信记录，不等于能够免除应承担的责任。”

“对没有参与行贿、只是被迫配合的，可以依法甄别；对主动送钱、做假合同、替人洗钱的，不能因为现在开口就把过去的事情一笔勾销。”

叶驰问道：“那谁来负责接收？”

“叶厅，您负责刑事线，市纪委监委负责违纪线，审计和财政人员负责账目线。”马锦秀很快安排着，“三条线分开接收，晚上集中碰一次材料，但不互相透露谈话细节。”

“所有原始材料当天封存，所有口供当天编号，谁都不能把人带回自己的办公室私下谈。”

“如果有人点名要见陈书记呢？”蓝凌龙问道。

马锦秀停了一下，才说道：“告诉他，陈书记现在在医院养伤。”

“永州的事由调查组按程序办，任何人都不能把陈书记从病床上拉回来替自己背书。”

这句话说得很重，却让蓝凌龙为她这个哥哥高兴着，有马锦秀在永州，永州乱不了！

陈默躺在医院里，身上的伤还没有养好，却已经替永州承担了太多压力。

马锦秀很清楚，陈默想要的不是一场抓捕之后的短暂安静，而是以后这个城市里的人办事不用先问自己和谁有关系。

她甚至能够想象陈默听到消息后会说什么，他不会问今天抓了多少人，只会问主动说明的人有没有被威胁，退缴的钱有没有登记，举报材料有没有被人提前看到。

所以马锦秀决定，这条通道不只对有问题的干部开放，也对被迫执行、被人安排、曾经受到打击报复的人开放。

“再加一条。”她说道，“凡是曾经因为不接受请托、不愿意签字、不肯配合虚假验收而被调离、降职、边缘化的干部，可以单独反映情况。先不承诺结论，但必须逐件查清。”

叶驰看着她，忽然明白过来：“你这是要把被压下去的人也找出来。”

“杨国成能够把永州变成他的永州，不只是因为他敢收钱。”马锦秀说道，“还因为有人说真话以后被赶走，有人坚持原则以后被冷落，有人看见问题以后发现没有地方可以说。”

“如果我们只盯着已经拿钱的人，查出来的只是账面上的腐败。”她抬起头，“如果连那些被迫沉默的人都找不到，永州换一个市长，过几年还会再长出一个杨国成。”

蓝凌龙听到这里，低声说道：“这才是你说的清理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