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林若曦哪里知道前公公此时有这么多想法,她听见陈默的回答,明显松了一口气。
“还有,杨国成真正害怕的,可能不是被抓。”她说道,“任哥说过,一个人如果已经准备抛弃自己的身份,最在意的往往不是能不能离开,而是离开以后还能不能重新建立安全感。”
“你是说账本?”陈默问了一句。
“账本只是其中一个。”林若曦说道,“他安排替身和假路线,是为了让所有人相信他已经逃走,只要这个判断成立,他就还能继续利用永州留下的关系。”
陈默坐直了一些,问道:“这些话是谁告诉你的?”
“没有谁告诉我,是我自己想到的。”林若曦应着。
林若曦如此说完后,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下来。
陈默还没来得及说话时,林若曦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对身边的人说道:“任哥,你要不要和陈默说两句?”
陈默听见这句话,心里一动,赶紧说道:“任首长在旁边?”
“嗯。”林若曦应了一声。
接着,旁边便传来椅子移动的声音。任正源主动伸手接过电话,沉稳的声音随即传了过来:“小陈,身体怎么样?”
“任首长好,我没什么大问题。”陈默赶紧应着。
“若曦说你又在病房里处理案子。”任正源笑着接了一句。
“只是提供一些判断,具体行动都是他们在负责。”陈默老实地回应着。
“能做到不去现场,已经算有进步。”任正源说道,“不过,提供判断也要有边界。”
“你现在最大的优势,是能够把材料串起来,最大的劣势,是人在病床上,无法及时验证自己的判断。”
陈默认真听着,没有接话。
“杨国成这个人,你怎么看?”任正源问道。
“谨慎,疑心重,熟悉永州的地形和关系网。他提前准备替身,是为了制造多条假线,把调查组的注意力分散开。”陈默赶紧回应着。
“这些都是表面。”任正源说道,“一个真正准备外逃的人,会尽量减少留下的痕迹。”
“杨国成却反过来留下了太多痕迹,这说明他不是单纯想离开。”
陈默应道:“他还要回来拿东西。”
“或者回来确认某件东西还在不在。”任正源说道,“但你不要只盯着账本。账本是结果,不是路线。”
“任首长,这话怎么讲?”陈默请教着。
“你刚才说,杨国成把家里、车辆、替身和旧粮库都串在了一起。那就说明这些地方之间,存在一条他自己熟悉的路径。”任正源的声音不高,却让陈默瞬间安静下来。
“他在永州待了十年,做过城市建设、项目审批,也接触过不少旧城改造工程。”
“如果他要在调查组眼皮底下转移,最安全的地方不会是他名下的房产,也不会是下属企业的仓库。”
“而是一个曾经由他推动、后来被所有人遗忘的地方。”
陈默的视线落在“七三”两个数字上,任正源继续说道:“你们查过杨家的出入口,也查过车辆路线,说明调查组一直在看他怎么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
“可真正应该查的,是他当年为了某个项目留下了什么。”
“没有正式产权,没有固定人员,不会出现在日常通讯里,却能临时通电、临时进出,最好还靠近排水、施工或者旧仓储设施。”
陈默听到这里,又惊又喜,赶紧应道:“任首长,您是说,暗房可能不是存放账本的地方,而是杨国成给自己留下的安全屋?”
“我只是提醒你换一个方向。”任正源说道,“是不是安全屋,要由现场证据确认。”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真正的逃跑路线,不会只存在于地图上的道路。对熟悉城市的人来说,最容易被忽略的地方,往往才是最方便的出口。”
陈默坐在病床上,脑海里迅速掠过杨家、南环路、南门旧粮库和老河道之间的距离。
货车遮挡的四十七秒,路灯熄灭后的视线空档,杨家侧门外没有脚印。
旧粮库被许慧兰主动说出以后,调查组只查了外围。
这些线索并不是彼此孤立的。它们共同指向的,是一条不需要经过道路、不需要经过监控,也不需要留下车辆记录的路线。
“任首长,谢谢您的提醒。”陈默由衷地说着,他知道方向在哪里了。
“不用谢我。”任正源说道,“你现在的任务不是证明自己能在病床上抓住杨国成,而是把正确的方向交给真正能行动的人。”
“我明白。”陈默应着。
“还有,若曦如果提出要去永州,你不要答应。”任正源突然说着。
陈默愣了一下,反而不知道如何接话了。一个要来永州,一个让他不要答应,他是真的为难了。
“她有心帮忙是好事,但她现在还在学习阶段。她需要的是独立判断和完整履历,不是借着我的关系去参与一场高风险行动。”
“如果真有需要,我会安排合适的人协助你们。”任正源说道,“但不会让她用感情用事,也不会让你因为顾及她而改变判断。”
“任首长放心,我不会。”陈默应着。
“你们两个都要记住,过去的关系可以让人互相关心,但不能成为办案依据。”这句话说完,任正源没有再多说,便把手机递还给了林若曦。
林若曦重新接过电话,轻声说道:“陈默。”
“我在。”陈默应着。
“任哥说得对,你不要因为我刚才的话分心。”林若曦赶紧说着。
“我没有分心。”陈默看向窗外,“我正在想,什么地方最容易让杨国成觉得安全。”
“想到了告诉我。”林若曦接了一句。
“好。”陈默应着。
“这一次不许骗我。”林若曦又说着。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陈默反问着。
“你不骗我,你只是不告诉我。”林若曦说道,“这比骗我更让人担心。”
陈默没有反驳,但很快说道:“若曦,任首长正在培养你,你现在最重要的是把自己的工作做好。”
“我知道。”林若曦说道,“我不会放下京城的工作,但如果你需要,我会站出来。”
“这就够了。”陈默感激地说着。
“抓到杨国成以后,第一时间告诉我。”林若曦又说着,任正源现在不让她去永州,但抓到了杨国成后,她想接任永州的市长,这个想法,她相信任正源也有的。
“好。”陈默干脆地应着,林若曦那头主动挂了电话。
电话挂断后,陈默没有立刻放下手机。
他重新调出蓝凌龙拍下的那张照片,把“七三”两个数字放大,又把刚才任正源说过的话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不是道路。不是车辆。不是杨国成名下登记过的房产。
而是一个曾经由他推动,却没有留下完整产权记录的旧项目。
陈默拿起床头的记事本,在“暗房”两个字下面写下了三行字。
旧工程。临时用电。靠近水道。
他又把杨家、南环路和南门旧粮库三个位置连成一条线。
杨国成从家里出来以后,先让沈文海留在家中拖延调查组,再让周礼成开车制造外走假象。
真正的他,或许根本没有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