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慧兰最后那句话落下,询问室里的气氛陡然绷紧。
叶驰下意识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距离许慧兰原定前往省纪委自首的时间已经过去不久,如果她没有说谎,杨国成此刻很可能已经开始转移。
马锦秀没有急着下令。越是在这种时候,越不能被对方牵着走。
许慧兰今晚突然出现,本身就可能是杨国成逃跑计划中的一环。
她盯着许慧兰问道:“他准备去哪里?”
“不知道。他没有告诉我具体地点,只说先离开永州,等风声过去以后再想办法。他说自己在外面有一处房子,也有一条不会被查到的路。”
马锦秀没有追问路线,而是看着许慧兰说道:“继续说。”
许慧兰打开文件袋,拿出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十年前的一次内部聚餐。杨国成站在中间,旁边有几个司机和办公室工作人员。
其中一个人站在最边上,穿着普通的浅色衬衣,身形、脸型和杨国成有几分相似。
“这个人是谁?”叶驰问道。
“周启明。”许慧兰应着。
“做什么的?”叶驰又问。
“原来是市政府车队的临时驾驶员,后来被杨国成安排到一家下属企业做后勤。”
“四年前,他突然辞职,拿着一笔钱去了外地。”
“为什么给你看这张照片?”叶驰再问。
“因为今晚杨国成让我把照片烧掉。”许慧兰的手指按在照片边缘时,说着,“他说,周启明已经死了。”
叶驰的目光一凝,问道:“你相信吗?”
“我不信。”许慧兰应着。
“你见过他最近出现?”叶驰问。
“三个月前。”许慧兰说道,“杨国成带我去过一处房子。那个人从里屋出来,穿着和杨国成一样的睡衣,头发也剪成一样的样式。他没有跟我说话,只是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
“你当时为什么没有认出他?”
“我认出来了。”
“那你为什么不说?”
叶驰加快了自己的追问,许慧兰抬头看着他,眼里第一次露出明显的恐惧。
“因为他和杨国成的身形太像了,而且他学着杨国成走路、抽烟、说话停顿的样子。”
“灯光很暗的时候,连我都会出现错觉。”
“他是替身。”叶驰一怔,说了一句。
“不是普通的替身。”许慧兰说道,“杨国成训练他很多年。怎么接电话,怎么对秘书发火,怎么在家里走路,甚至怎么咳嗽,他都学过。”
“但我后来才知道,周启明只是他故意留给我的一个名字。”
马锦秀皱眉:“什么意思?”
“三个月前,我见到的那个人,确实穿着杨国成的衣服,也在学他的动作。”许慧兰说道,“可那个人不是周启明。杨国成后来告诉我,真正留在家里替他拖延调查的人,叫沈文海。”
“他为什么要让你先记住周启明?”
“因为周启明的资料最容易被查到。”许慧兰的声音低了下来,“杨国成故意把照片、名字和南门旧粮库的线索放在我能接触到的地方,就是为了让你们先去追一个已经被他放弃的人。”
马锦秀问道:“今晚他已经安排沈文海在家里了?”
许慧兰点头应道:“杨国成让我去自首,就是为了让你们相信我知道的只有林雅琴和韩敬川。”
“他知道调查组一旦接到我的口供,就会优先保护我、核实我的证,也会把韩妻叫来确认部分情况。”
“而他趁这个时候离开。”马锦秀说了一句。
“对。”许慧兰应着,可她的脸色越来越白,她又说道:“他还说,真正的杨国成不会在家里。你们如果去找他,最多只能找到一个生病、愤怒、拒绝配合的杨国成。”
房间里安静下来。叶驰和马锦秀互相看了一眼。
许慧兰说杨国成今晚会走,这个判断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杨国成故意留给她的一条假线索。
她毕竟是杨国成的妻子,过去又替他处理过不少事情,调查组不可能因为她几句话,就立刻把所有警力调出去。
许慧兰看见了两人的迟疑,声音低了下来:“你们不愿意完全相信我,对不对?”
马锦秀没有否认,说道:“我们要核对你说的每一句话。”
“我知道。”许慧兰点了点头,“所以我还需要韩妻在场。”
叶驰皱眉问道:“你想见她做什么?”
“有些事情,我一个人说出来,你们可以认为是我在推卸责任。”许慧兰说道,“但她经历过韩敬川出事前后的那段时间,她能把我说的时间、人物和细节对上。”
“更重要的是,有些话我必须当着她的面说。”
她停顿了一下,眼底浮出一层压不住的疲惫。
“我不是想求她原谅,也不是想让她替我证明什么。我只是希望她知道,韩敬川不是因为一句畏罪自杀,就把所有事情结束了。”
马锦秀看了她一会儿,随后对叶驰说道:“把韩妻请过来,先由女干部陪同,见面时不要让其他人靠近。”
十多分钟后,韩妻在女干部的陪同下走进询问室。
她一眼看见了许慧兰,脚步便停在门口。
许慧兰也站了起来。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对望着,谁都没有先说话。
公墓山上,她们曾经站在同一个墓碑前,却都被杨国成隔在自己的位置里。
一个是死者的妻子,一个是死者生前无法摆脱的秘密。
那时候人太多,风太大,谁也没有机会把心里的话说出来。
现在房间里只剩下她们,还有一张即将把许多秘密撕开的照片。
“对不起。”许慧兰先开了口。
韩妻的眼泪一下子落了下来。她抬手擦了一下,却没有把目光移开,说道:“我不是来听你说这三个字的。”
“我知道。”许慧兰的声音也开始发颤,“这三个字太轻了,换不回敬川,也换不回你这些天受过的苦。”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说?”韩妻问了一句。
许慧兰张了张嘴,过了很久才说道:“因为我怕死,也因为我一直以为,只要听杨国成的话,我就能保住自己。”
“直到今天我才明白,他从来没有想过保住我,他只是想在需要的时候,把我推出去。”
韩妻的肩膀开始颤抖,许慧兰向前走了一步,低声说道:“敬川出事以前,杨国成已经在安排让他承担所有事情。”
“后来他又把同样的事情用在我身上。我没有及时告诉你,是因为我不敢,可我知道,他不是简单地走到了那一步。”
韩妻终于撑不住,捂着脸哭了起来。
许慧兰站在她面前,手抬起来又放下。
她没有资格要求韩妻接受自己的触碰,可下一秒,韩妻忽然向前一步,抓住她的衣袖,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能够一起承受这场灾难的人。
许慧兰再也忍不住,伸手抱住了她。
两个被同一个男人伤害过的女人,在询问室里抱头痛哭。
一个哭死去的丈夫,一个哭自己交付出去却早已被利用的人;
她们哭的不是对彼此的原谅,而是哭终于有人知道,那些年她们到底是怎样一步步被困住的。
马锦秀示意叶驰和其他人暂时不要打断,过了好一会儿,韩妻才慢慢松开许慧兰。
她的眼睛红肿,声音仍然发哑,却第一次没有躲开许慧兰的目光。
“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她说道,“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敬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