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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0章再访嘉河 陈默独自暗访

陈默笑了一下后,说道:“省长还是老习惯。”

“地方工作最后都要落到账上。”常靖国看着陈默说着,“嘉河工业园四十七家企业,真正稳定生产的到底有多少家?”

“目前掌握的是十三家左右,还要用税收、用电和社保数据交叉核实。”陈默应着。

“新材料产业园投了多少?”常靖国又问。

“县里口头汇报前期投入八千多万,里面既有财政资金,也有平台公司融资。历次概算调整、融资成本和实际征地支出还没有完全对上。”陈默继续回应着。

“永州全市平台债务有多少?”常靖国再问。

陈默没有逞强了,老实应道:“市里给我的汇总数是一个口径,省里掌握的又是另一个口径。”

“我现在只能说数额不小,不能说哪个数字是真的。”

常靖国点了一下头后,说道:“这就对了。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别拿一个没核实的数字回来糊弄我。”

说到这里,常靖国语气也严肃起来,又说道:“小陈,你现在是市委书记,不再是专项行动负责人。”

“查出一个数据有问题,只是开始,不是结果。”

“园区停在那里,企业没有进来,平台公司的利息却每天都在增加。你可以调整一个干部,却不能靠调整干部把债务变没,更不能把已经征过的土地重新变回农田。”

“所以你在永州做任何决定,都要同时问三件事:这笔账从哪里来,现在由谁承担,最后准备怎么收口。”

陈默认真听着,无论是顾敬兰,还是这位拿自己当准女婿的省长,他们的话,都值得他认真学习,并且牢记。

常靖国继续说道:“顾书记给你划清了组织边界,我再给你划一条政府工作的边界。”

“杨国成是市长,永州的财政、项目和经济运行,首先要由市政府把账讲清楚。”

“你不能因为怀疑他在永州经营多年,就绕开市政府,自己带着市委办去管财政、批项目。”

“那样看似提高了效率,实际上先把党委领导和政府负责的分工打乱了。”

陈默点头说道:“我原本想直接从省级部门调取一部分数据,避免在市里汇总时被重新加工。”

“原始数据可以调,省政府也可以协调,但程序必须走正。”常靖国说道,“由永州市委提出核验要求,市政府组织相关部门报送,省级部门负责校验。”

“如果市政府报不出来,或者同一份数据前后矛盾,责任自然会落到具体的人头上。你不能为了防着杨国成,把本来应该由他承担的责任也替他承担了。”

这句话让陈默心里一动,他到永州以后,一直在想怎样绕开杨国成留下的关系网,却忽略了另一件事:杨国成不只是他要防范的人,还是必须对永州经济和财政负责的市长。

绕开他,固然可以暂时避开掣肘,却也等于替他卸掉责任。

“省长,我明白了。”陈默说道,“下一步我会要求市政府把园区、平台债务和重点项目三本账分开列清,由杨国成主持,相关副市长和部门负责人逐项签字。”

“这比你私下判断谁是谁的人有用。”常靖国说道,“干部嘴上可以表态,账上的签字却赖不掉。”

说到这里,常靖国停顿了一下后,问道:“跨江大桥还惦记着?”

“惦记,但现在不提建设。”陈默答道,“先算货运量、绕行成本和永州的财政承受能力,也要研究轮渡扩容、港口改造等替代方案。”

“这才像主政一方的样子。”常靖国的语气缓和了一些,“桥可以是答案,也可能只是最贵的那个选项。永州缺的不是一张效果图,而是把有限的钱用到最需要的地方。”

陈默沉默片刻后说道:“我这次来之前,确实想从省里拿到一个明确态度。”

“见过顾书记以后,我知道省委不能替我在常委会里拉票;见到您以后,我又明白省政府也不能替永州把账算完。”

“知道就好。”常靖国看着他,“省里能给你的,是规则正常运行,是跨层级协调不被人为卡住。”

“至于永州的威信、班子的共识和解决问题的办法,都得你自己做出来。”

说到这里,常靖国问道:“自己开车来的?”

“永州到省城不远,自己开方便。”陈默应着。

“回去别赶。”常靖国叮嘱道,“你现在肩上扛着六百多万人,不是以前一个人冲在前面的时候了。”

“书记的安全和身体,同样是工作责任。”

这句话没有多少官话,更像一位父亲对晚辈的提醒,让陈默心里一暖,应道:“谢谢省长,我记住了。”

临走时,常靖国没有给陈默任何批条,也没有当场替永州安排资金,只让省政府办公厅按照正式程序,配合永州核验财政、项目和平台债务数据。

陈默反而觉得踏实。顾敬兰给他的是一把尺,告诉他什么能做,什么不能越界;常靖国摆到他面前的是一本账,提醒他每一个判断最终都要落到责任和结果上。

下午,陈默离开省政府,独自驾车返回永州。

返程途中,他没有翻阅顾敬兰交给他的那份问题目录。车开到中途服务区时,他停下来休息了十分钟,才从公文包里取出笔记本,把今天两场谈话的要点写了下来。

不按票数划人,不把纪检履职当成投诚,不把正常的数据协调当成特殊照顾。不绕开市政府,不替市长卸责任,不在账目没有厘清以前仓促上项目。

傍晚时分,车子驶入永州市区,陈默回到办公室,先把那份材料锁进保密柜,随后翻开昨晚的记事本,重新写下:“梁正阳,尊重纪检程序。”

“何映秋,推动信访积案公开梳理。”

最后,他又在页面下方写了一句话:

“不争取人,先争取把事情做对。”

写完以后,陈默按下内线电话说道:“穆秘书长,明天是周六,不安排公开调研,也不用给我准备车,我还想再去一趟嘉河。”

“还是看工业园?”穆远征问道。

“这次不看他们准备给我看的地方。”陈默应着,“我自己走一遍!”

穆远征一怔,但还是问了一句:“要不要把贺明带上?”

陈默摇了摇头应道:“周六,让他休息吧,我一个人去,你也好好休息一下。”

穆远征一怔,但他早就听说过陈默的事迹,没有劝这位年轻的市委书记,而是点了点头,就退了出去。

周六这天早上,陈默背着一个普通帆布包离开市委宿舍。

他没有开自己的车,也没有调用公务车辆,而是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直接去了城南客运站。

七点以前,开往嘉河县的第一班县际客车驶出市区。

车上坐了二十多人,有拎着菜篮进城卖东西的农户,也有周末回家的工人。陈默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没有主动和任何人交谈。

客车驶下省道以后,转入通往嘉河的县道。

这条路没有上次调研时走的主通道宽,路面多处开裂。经过几座村庄时,客车不得不反复减速,避让停在路边的农用车。

不到一个半小时,客车停在嘉河县汽车站。

陈默没有往县委方向走,而是穿过两条旧街,来到工业园区南侧的一片生活区。

街边的早餐摊刚忙起来。他要了一碗豆浆和两根油条,在一张矮桌旁坐下。

旁边两名穿蓝色工装的男人正在说话:“顺达那边到底什么时候发工资?”

“劳动监察的人昨天又来登记了,还是让等。老板说县里答应的贴息款没下来,银行也不肯续贷。”

“再拖下去只能走了。孩子下个月开学,家里等着用钱。”

陈默低头吃着早饭,把“顺达”两个字记在心里,他上次在县城面馆里也听到过欠薪议论。

一次闲谈只能算线索,同样的问题被不同的人反复提起,分量便不一样了。

吃完早饭后,陈默沿着园区南侧道路步行。

上次在杜明川等人的陪同下调研,走的是园区主路,看到的也是食品加工区和几家仍在生产的企业。

这一次,他从生活区旁边的一道侧门进入,先到了位置更偏的机械加工区。

这一片共有十几栋厂房,周六有企业停工并不奇怪,陈默没有把关着门直接等同于停产。

他观察的是厂房外的细节:有的门口堆着刚卸下的原材料,有的配电箱仍在运行,有的院内停着货车;另一些厂房门前已经长出荒草,窗户积着厚灰,企业招牌被风吹得只剩下一半。

这些痕迹比一扇门开着还是关着更能说明问题,走到嘉河机械配件厂门口时,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车床声。

一名穿着旧工装的中年男人出来倒水,看见陈默站在门外,警惕地问道:“找谁?”

“想找地方租个小厂房。”陈默看了一眼周围说着,“听说这里前几年招商政策不错,过来看看。”

男人上下打量了陈默好一会儿后,才问道:“你真想来这里办厂?”

“先了解一下,政策合适才敢投。”陈默应着。

“那你最好先把合同问清楚。”男人冷笑了一声,“我就是最早一批进来的。招商的时候说前三年免租金,水电还有补贴,第二年管委会换了负责人,就让我们重新签协议。”

“原来的协议不算数?”陈默问了一句。

“他们没说不算,只说政策调整,园区统一执行新标准。”男人说道,“旧合同还在我手里,新缴费通知也在,一边写着免租,一边催我补交十八个月租金。你说哪个算数?”

陈默问道:“能看看吗?”

男人迟疑片刻,转身进了办公室。几分钟后,他拿出一个塑料文件袋,从里面抽出两份材料。

一份是企业与嘉河经济开发区管委会签订的入驻协议,明确写着前三年厂房租金减免;另一份是去年下发的租金缴纳通知,要求企业补缴租金和园区管理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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