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游是夜里回来的。
夜色浓稠如墨,长信侯府内院却静得有些过分,连平日里巡夜侍卫刻意压低的脚步声都听不真切。
廊下的风灯被风吹得微微摇晃,昏黄的光影在雕花窗棂上拉出斑驳的残像。
叶限借口身子乏了要歇息,没有见萧游。他半倚在紫檀木榻上,隔着那层薄薄的茜纱窗,静静看着外头的情形。
萧游立在廊下,正压低声音与先槐交代着什么。他的身形依旧挺拔,可脊背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重担压着,透出一股难以喻的疲态。
交代完几句后,他便步履蹒跚地往外走,带着一身怅然的酒气。
等人彻底走远了,先槐这才轻手轻脚地掀开珠帘进屋来。他手里端着一盏刚沏好的安神茶,小心翼翼地放在案几上,抬眼去瞧叶限的神色。
叶限身上穿着月白色的暗纹常服,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衣襟处用银线绣着竹叶,比寻常时候多了几分寂寂的书卷气,只是眼底是一片痴惘。
先槐伺候了他这么多年,极少见他露出这样失魂落魄的神态,活脱脱像个被人辜负、抛弃了的怨夫似的……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先槐就被自己的想象惊出了一身冷汗,赶紧用力摇摇头,将这大逆不道的想法甩出去。
“主子。”
先槐垂下眼帘,将茶盏往前推了推,语气恭敬而谨慎:“萧先生说,明日一早再来给您请脉。您的脉象虚实难辨,他总是要亲自看看才能放心。”
叶限闻,意味不明地笑了笑,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着几分讥诮。
他若果真好了,萧游才该真正睡不着觉吧?这么多年朝夕相处,便是养条狗也有感情了,他在萧游眼中,难道还比得上一条狗吗?
他闭上眼睛缓了口气,在心里暗暗骂了自己一句。不能这么贬低自己,他怎么可能连一条狗都不如!
“我让你盯着阿谷,她可有出门去?”叶限睁开眼,目光落在摇曳的烛火上,声音低沉。
阿谷,便是那个女扮男装的谷元英。
先槐听了这话,立刻挺直了腰板,神色肃然。
他陪世子爷一起长大,本该是铁杆的头号心腹,可后来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这个阿谷,仗着身手不错,竟然几次三番越过他去亲近世子爷!是可忍孰不可忍!
先槐早就想打这小报告了,何况现在是世子爷专门让他盯着的,想来世子爷对那个来路不明的阿谷也并非全然信任。
“回主子,阿谷那小子警惕得很,身手也利落,我不敢离得太近,怕打草惊蛇。”
先槐斟酌着词句,一边说一边看叶限的脸色:“我只让几个粗使婆子盯着院子的动静,每隔半个时辰就去敲门洒扫,递茶递饭……
大概在一个时辰之前,敲门的时候,阿谷就不在屋里了。约莫过了半个多时辰,他才回来。这中间足足空了那么长时间,不知道去哪里办了什么事。”
叶限的手指微微一顿,扳指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
一个时辰之前离开长信侯府,刚好能和萧游在外面碰面。
若谷元英和萧游一直有联系……上辈子,小太子死于那场突如其来的瘟疫,那横行宫中、令人闻风丧胆的瘟疫之毒,极有可能出自萧游之手。
“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