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天色不好,虽然是晌午,却已经阴沉沉的。
叶限一枪划破长风,按捺住奔去成华园的心思。
枯黄的树叶在长风中飘落,无声无息地砸在石子路上。
萧游望着满目枯黄的成华园,挑眉看向南枝:“看来我回来的不是时候。听说成华园待客那日,金菊满园,煞是美丽。而现在,却只有枯黄的树叶,湖里的锦鲤也不剩几条了。”
南枝知道今日萧游是来兴师问罪的,也没有露出热切的表情,反倒心思一动,倒打一耙:
“这满园枯黄的秋日景色,在我这个和亲北蛮三年的可怜人眼里,已经是极为难得的景色了。怎么在先生眼中,原来只是来得不是时候、不配入眼的景色吗?”
萧游愣神地看着兴师问罪的南枝,胸口一窒,竟十分憋气。
他还没问她是不是忘了母亲的仇恨,竟然给长兴侯的独子治病,她倒是先质问起他来了。
萧游斟酌辞,再次准备开口,却见南枝倏地抬起头来望向他:“先生,我幼时在你身旁长大,你教我读书写字,教我医术武艺,教我很多大道理。您在我心中,是父亲一般的存在。”
父亲……
她叫我父亲。
那我岂非是主君的……
萧游直愣愣地看着南枝,眼中万分恍惚,心底却砰砰直跳,沉寂多年的心狂跳不已,好像又重新活了过来。
主君从未承认过他,可多年后,主君的女儿说,他才是她眼中父亲一般的存在。
萧游一边激动,一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目光并未离开南枝的脸,像是在这枯黄的秋色里寻什么旧日的影子,半晌才缓缓开口:
“你瘦了。”
三个字,说得平淡,却像是压了千斤重。
南枝端坐不动,只微微垂着眼睫,她没应这话,反倒伸手倒了杯茶,推到他手边。
茶汤碧绿,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视线。
\"先生从山上下来,一路风尘仆仆,也该歇一歇。\"
她声音很轻,像是怕惊了什么似的:\"成华园虽不比从前,但客房一直留着,被褥都是新晒过的,先生若不嫌弃……\"
\"我不问这个。\"
萧游打断了她,语气忽然沉了下来。他盯着南枝的手,那双手比记忆中更白,指节处有薄茧,是常年握针捻药留下的痕迹。
他看得仔细,连她腕间一道极淡的旧疤都没放过。
\"你和叶限之间,究竟是怎么回事?\"
南枝动作一顿,她将茶壶放回桌上,抬起眼来看他,继续反过来质问他:
“这么多年不见,先生登门来,不问问我的情况,却只是想知道叶限吗?”
萧游眉头微蹙,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膝上的衣料,被一而再再而三问地手都麻了。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我知你是个极有分寸、极为聪慧的,你做什么事情我都放心。而那时,京中因为北蛮之事戒严,文武争斗不休,我适才有机会成为长兴侯真正的心腹,无法脱身离开。”
南枝低垂着眼睛,装模作样地按压眼角不存在的眼泪:“反正,在您眼中,最重要的是我娘。”
萧游直觉自己多年来的付出再次被主君的女儿认可,心中宽慰,语气更软:
“南枝……”
“没关系,我能理解先生的做法。”南枝思量道:“如果换成我,或许,我也会做出和先生一样的选择。”
如果大好形势摆在她的面前,她也不会为萧游放弃眼前的要务。
她抬起头,露出一双红了眼眶的眼睛,依稀有她娘的样子。
萧游叹然一声,知道南枝是在嘴硬。
他将这孩子养到十岁,能不知道这孩子最是心软吗?这份心软,也是他故意养出来的,因为主君也有这份心软。
“你这孩子,长大了。”
萧游干巴巴地说了一句,低头喝茶,发现茶水还是他最喜欢的竹叶绿茶,至此彻底打消了所有怀疑,还因为这份怀疑,更加愧疚心酸起来。
这孩子心软,这么多年过去,还记得他喜欢喝什么茶。而他却从山上匆匆赶来,没给她准备任何接风的礼物,反而是来兴师问罪的。
只是来都来了,很多话不问出口,心里终究是个结。
萧游将那杯竹叶青饮尽,放下茶盏时,瓷底磕在紫檀木桌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南枝,我听闻,自打叶限去边境接你回来,就总是缠着你。可有这回事?”
南枝放下茶杯,立刻声音响亮道:“有!”
她像是告状一样细细数来:“叶限那厮就是个臭不要脸的流氓!他在边境屡次顶撞我——”
总是要找机会和她顶嘴。
“他还趁着夜色,偷偷搂抱我!”
那次夜里着火,是叶限抱着她逃出生天。
“他还趁我不注意,偷走了我的贴身之物!”
她的茶壶被摸走了两个!整整两个!
“还经常来我府上蹭吃蹭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