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昌河没想到一身正气的永昌郡主会说出这样一句话,微微睁大眼睛盯着她看:
“你不是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吗?你现在是自己把屠刀捡起来了?”
“放下屠刀的人能不能立地成佛,要看受害人愿不愿意原谅他。涂二给你道歉,你接受了,他在这里的恩怨就了结了。”
南枝声音温和,下一句就带了肃杀:“若是受害人不原谅,又或者受害者已经死了,那我这个管尽天下不平事的人,只能做一件事,送他下地狱去见受害者,能不能求得受害者的原谅立地成佛,那就是地狱里的事情了。”
苏昌河才捏死的那只疯兔子又重新活了过来,甚至用更重的力气踹得他胸口发酸。
多巧啊,他诨号送葬师,做的不就是这个事吗?
他就是送那些人下地狱去跪在受害者面前,求原谅的。
至于他会不会得一个报应不爽,他压根不在意。真到那一天,还不如魂飞魄散了呢。
“南枝姑娘说话,真的很有意思。”
那头,老板加班加点刻墓碑。
这头,南枝带着雷梦杀先把圣火村原本的地盘抢了回来。
一力降十会,神游玄境直接吊打所有奇异的蛊虫,黑巫再心不甘情不愿也只能避退,留下早就大变样的圣火村遗址。
苏昌河以柔弱美男子的身份站在后面,看南枝出头为他夺回了圣火村,她春绿色的衣服,仿佛让这片曾经燃烧着滔天大火的凶煞之地重新焕发了生机。
可到底不一样了。
曾经家家户户都喜欢用火焰一般红色的砖瓦来建造房子,如今变成白砖黑瓦。
那日烈火下的横尸遍野,变成了今日漫野的血荼蘼。
黑巫占领了圣火村,还用圣火村的血肉骨骼种出了这片壮观的花海。
“我听过一个说法,每个人的埋尸之地长出来的植物和品相是不一样的。有的枝叶旺盛,生前便是个勤勉人。有的稀疏,生前是个懒散的。还有结果子酸的,甜的……”
南枝声音浅浅的说法引得苏昌河注意:“老板将墓碑运来了,看你还记不记得那些叔伯婶娘的性子,在他们长出的花叶前立下正确的墓碑。”
苏昌河的怅惘都被突如其来的难题冲散了:“这也太为难我了吧。”
可他还是上前,在花海前一一辨认:
“嗯,这个开花最旺的一定是昌珉伯伯,他每天鸡不叫就起。”
雷梦杀罕见地沉默,却很贴心地帮苏昌河把墓碑埋在那堆最茂盛的荼蘼花前。
苏昌河又看向另一个:“那这个一定是昌旭,他最懒了,日上三竿不起,一天都在打盹,也不知道梦里究竟有什么。”
“这个是昌澜姐姐,她是我们圣火村的村花,好多十里八乡的俊秀青年都来登门求亲呢,为了讨她欢心,还在村口搞了个比蛊争亲。”
“可最后,她谁也没选,选中了一个叫徐渭的外乡人入赘,这样她就不用嫁出去。所以,这最漂亮的荼蘼旁边紧紧贴着的,一定是徐渭。”
……
苏昌河一个个认过去,声音渐渐不如之前沉重,反倒越来越轻快,真像是在一个个认亲戚,挨个打招呼。
他那些午夜梦回,走火入魔般藏在心底,跟谁都没说过的心结,在此时此刻一点点解开,只小心翼翼地露出一点缝隙,就被无数光亮争先恐后地挤了进去。
他不再怕圣火村,也没那么怕那个大火滔天的深夜了。
苏昌离混在棺材铺的伙计里忙碌着,目光却一直没有离开苏昌河。
他看着苏昌河脚步也来越轻快,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真挚,他的眼眶却突兀红了,忍不住啜泣一声。
“是好事。”苏暮雨和他一起把墓碑从车上抬下来:“哭什么?”
“我只是觉得哥这些年很苦,他表面看起来开朗又凶悍强大,实际上心事藏得太深,和谁都不说。我知道他一直想报仇,一直念着圣火村……”
苏昌离的声音压得极低:“但现在,我能感受到他的心结解开了,他能真正地看向未来,为自己活了。”
苏暮雨何尝不懂苏昌离的意思,他也是同样身负家族血海深仇的人,他无剑城上下数百人命,同样没有人收尸立碑。
无剑城的遗迹荒芜凋零,或许再过几年就要被其他势力彻底取代。
如果有人能这样周全地为无剑城众人立碑,他只怕会将那人当成毕生知己。
昌河他,恐怕无论如何也杀不了永昌郡主了。
“雨哥。”苏昌离难过道:“我们一定要刺杀永昌郡主吗?”
风吹过,林中花叶窸窸窣窣,此起彼伏。
花叶中立着一座座墓碑,花海巍然,墓碑林立。
夜里,清水街的小院里难得人这么齐。
苏暮雨,苏昌离,慕雨墨都在。
“他们就算了,我的傀大人,你怎么也没回去保护大家长?”
苏昌河开着玩笑,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瞬间就破坏了他一身柔弱美少年的气质:“真当我是朵需要人关心的娇花,片刻离不得人了?哈哈哈,不愧是我苏昌河,演技这么好,连你们都信了。”
慕雨墨听得眼皮直跳:“你看,我就说他没事吧。这坏小子,怎么会真动心呢?”
她摆摆手,把买的酒水放在桌上,自顾自往外走:“我还是去关心关心我的蜘蛛吧,过几天万一要动手,别给我死绝了。”
院门开合,剩下一地清浅的月光。
苏暮雨看了会儿,嘴角有一抹不易觉察的笑:“她根本没走远,还在院外的枣树下,用她的那些蜘蛛给我们望风呢。”
苏昌离把酒菜摆了一桌,不用麻烦苏暮雨再去下厨:“雨墨姐姐是怕我们喝得太醉,被人发现了行踪。”
苏昌河垂下眼睛,看着这桌丰盛的酒菜,又看看打定主意不走的苏暮雨和苏昌离,心中柔软,白日里融化的春水又重新流淌起来。
他不太适应这样的自己,又嘴硬道:“我今天演了一天戏累得要死,你们真是不让我睡一会儿啊。”
“你自己睡有什么意思啊?”苏昌离快速倒了酒:“今天我们不醉不归!”
苏昌河端着酒杯,望着杯中温润的月光,仿佛又看到了白日里永昌郡主的温和双眸。
一杯又一杯。
苏暮雨寡,苏昌河心中有事,苏昌离说着一句句的祝酒词,生生喝完了这满桌的酒。
“呵,这皇室的人差别真是大,有尸位素餐的青王一众,也有仁义道德的琅琊王,还有这——傻乎乎的萧南枝。”
苏昌河乘着酒意说:“我今日问她,如果每个人死后埋在土里,坟头上都要长花草树木,那她的坟头上会长什么?她竟然说哈哈哈,一定会长一棵顶天立地的摇钱树。摇钱树,世上哪里会有摇钱树啊!”
苏昌离笑着,哐当一声醉倒在桌子上。
苏暮雨捏着酒杯,坐得端正,孤月一般,静静地听着苏昌河借着醉意说些心里话。
“苏暮雨,你说人真的会变吗?”
苏昌河突然收敛了笑意,正色道:“我之前多讨厌那些一本正经,满口仁义道德的人啊,但现在,我怎么好像……”
就喜欢上一个这样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