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传荫放下筷子,慢悠悠道:“族叔,徐传熹一门心思的想做京官,可江南才是我徐家的根基。”
徐崇义始终没有碰面前的美酒和鲥鱼,他淡然道:“银钱虽好,可权才是装银钱的箱子。若无阁老首辅十九年,我徐家如何攒下今日之基业?”
徐传荫笑了笑:“族叔说得没错,但没了大箱子,可以塞进一个个小箱子里。当年朝廷用阁老,是因为阁老能任人、能为朝廷弄来银钱,阁老故隶门生遍天下,文采、手段、底蕴一样不缺,他能笼络八成江南士绅年年捐输,故能缺别家、肥徐家。可徐传熹有什么?他什么都没有,便只能吸自家的血。”
徐崇义皱眉道:“你若是要当说客劝我别支持徐传熹,还是免了吧。”
徐传荫微微一笑,起身缓缓走至窗边,推开一扇窗户:“族叔,我江南士绅对抗朝廷,非是为一己私欲,而是因朝廷不公,不是吗?举国赋税半出江南,金陵、苏州、松江、宁波、嘉兴、湖州六府,承着我朝近半数税粮、丝绢、漕运。朝廷对我江南长期重赋压榨,远超北方诸地。北方多荒田,朝廷不想着如何教他们垦荒,反而给他们免税、减赋。江南沃土丰年,却定额重税,一朝苛政、岁岁加派。”
徐传荫回头指着桌上的溯江鲥鱼:“便说这鱼被朝廷列为春鲜贡品,官府年年都要加急送京,一路不知花费多少银子?”
徐崇义端坐于桌前,神色不屑道:“朝廷争一统之权,江南守一方之命,官若苛剥万民,绅便不奉朝命,道若不存庙堂,便归乡野自持。老生常谈罢了。”
徐传荫站在窗前,平静道:“族叔,我江南士绅向来共抗朝廷,为何到我徐家反而团结不起来?你我今日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张家来势汹涌,底蕴之厚远超你我先前揣测,若再不团结,徐家就真的要被他们拿走了。”
徐崇义不慌不忙:“放心,他拿不走。”
徐传荫坐回桌旁:“族叔如今手里有四票,我手里有三票,张家手里有一票,还有个徐孟山骑墙。我定海港虽大意吃了亏,可你松江港便敢说自己干干净净?定海港去你松江港也不过是一百二十里的海路,顺风一日可到,族叔敢说自己家就能不出岔子?唇亡齿寒啊。”
徐崇义眉头一皱。
徐传荫用手指敲着桌面:“若是那备倭军再捉两人把柄,手里便有三票,若那徐孟山得了张家重诺,张家便能有四票,到时候,徐家可就要姓张了!”
徐崇义斜睨徐传荫:“你想我做什么?”
徐传荫笑着说道:“三件事,其一,我与那兵部尚书王长真没交情,还请族叔出面走一趟,我虎丘徐家愿捐输五万两,换备倭军千户郑继业,迁升中军都督府指挥使。其二,如果这都还不行,便请族叔遣人去与王植交涉,叫倭寇把备倭军都杀了……”
徐崇义打断道:“这备倭军连松浦氏都灭了大半,王植如何能奈何他们?”
徐传荫摇摇头:“我打听了,此番是漕帮和盐帮出手,若没漕帮、盐帮的四千多人马,他们已经死在靖江县城了。”
徐崇义又问:“第三件事呢?”
徐传荫平静道:“那盐帮应是张家扶持起来的私军,还请中军都督府前去围剿。”
徐崇义哦了一声:“可我为何要这么做?”
徐传荫平静道:“先解决外患,你我徐家人再来争这族长的位置。”
徐崇义摇摇头:“不够。”
徐传荫咬咬牙,竖起三根手指:“我徐传荫以先祖神位起誓,不论事成与否,我虎丘徐家全票投徐传熹为族长,只是,我三房族产和定海港,他不能动。”
徐崇义意味深长道:“原来是为了定海港。可你起誓,我不信。”
“我已将三房族产地契寄存于大报恩寺,如若反悔,金陵徐家可尽数取走,族叔行事之前,可先去向方丈求证,”徐传荫给自己倒了一碗酒,与徐崇义的小酒盅碰了碰:“族叔,小侄先干为敬。”
说罢,他仰头将一整碗琥珀色的黄酒一饮而尽。
徐崇义斜睨他:“承泽啊,你先前说的其实都没错,可我要提醒你一事。我江南大族,宗族掌乡规、士绅掌公议、族田掌抚恤、乡学掌教化,这江南一地如何治理,不靠朝廷政令,靠的是乡议、族规、绅约……莫要再提分家的事了。”
徐传荫拱手道:“晚辈记下了。”
此时,陈章抱着一只木匣子走来,徐传荫将匣子打开:“里面是青竹小苑的地契,请族叔收好。”
徐崇义沉默片刻,最终捏起桌上酒盅一饮而尽,抱着木匣子走了。
徐传荫负手立于花厅门前,看着徐崇义远去的背影冷笑道:“看不起商贾,最后还不是将我这青竹小苑收下了?如今都喜欢将朝廷积弊归于商贾,可商贾逐利是其本分,士人趋利是失其根。我朝之弊,不在商盛,而在儒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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