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四十分,王山的车驶入省公安厅大院。
车灯扫过值班岗亭,岗亭里的警员站得笔直。
王山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他拢了拢衣领,大步走进办公楼。
电梯上行的时候,他对着不锈钢门板上自己模糊的倒影整了整衣领,眼睛里布满血丝,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拼过。
六楼走廊里,祁伟已经等在审讯室门口了。
“王厅。”祁伟迎上来,手里拿着笔录本。
“辛苦了。”王山拍了拍祁伟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秒,“马锋状态怎么样?”
“还算稳定,情绪比刚抓回来的时候平静不少。该交代的都交代了,细节也都能对上。”祁伟把笔录本递过去,“这是今晚的审讯记录,您过目。”
王山接过来,翻了几页,目光在几行关键供述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把笔录本合上,递还给祁伟。
“和陈雅丽电脑里的数据对得上吗?”
“对得上。时间、地点、金额,基本吻合。凌平市局那边传过来的数据包,技术部门正在逐条比对,目前没有发现矛盾。”
王山点了点头,目光越过祁伟,落在那扇紧闭的审讯室门上。
“我问你一句话。”王山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马锋的口供里,没有提到省里的人?”
“没有。”祁伟迎着王山的目光,“王厅,这件事我已经反复确认过了。马锋和陈雅丽之间的勾当,范围仅限于红山县和凌平市两级,涉及的人员基本都已经在控或者在逃。往上,没有。”
王山看着祁伟,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好。我进去跟他谈谈。”
警员打开门,王山走了进去。
审讯室里的灯光比走廊更亮,惨白的光线直直地打下来,把每个人的影子都压成脚下的一小团黑。马锋坐在审讯椅上,听到门响,抬起头来。
他认出了王山。
省公安厅长,全省公安系统的最高长官。马锋在省委办公厅信息处干了三年副处长,当然认得这张脸。
“王厅长……”马锋的声音有些发干。
王山在马锋对面坐下,没有急着开口。他把随身带的保温杯放在桌上,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茶,茶水已经不热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
“马锋,”王山开口了,语气不急不缓,像在办公室里跟下属谈话,“祁厅长已经把基本情况跟我讲了。你和陈雅丽之间的事,你交代的还算清楚。从这个角度说,你的态度是配合的。”
马锋低着头,没说话。
“但是有几件事,我想当面问你。”王山从档案袋里抽出几张纸,摊在桌上。那是凌平市公安局从陈雅丽电脑里提取的数据打印件,上面密密麻麻地列着通话记录、转账明细和加密聊天内容的解密文本。
“陈雅丽的电脑里,有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存着二十多个联系人的代号和对应的联系方式。这些联系人分布在全省五个地市,从县委办局到处级干部,再到省直机关的某些人,层级分明,分工明确。”王山的手指在纸上点了点,“其中有一个代号,陈雅丽标注为‘老先生’。文件夹里关于这个人的记录最简略,但加密等级最高。技术部门花了整整两天才把这一层解密解开。”
马锋的眼皮跳了一下。
“解密出来的内容不多,只有三条。”王山的声音依然不急不缓,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审讯室的空气里,“第一条,时间,前年十一月三日,内容只有四个字‘事已办妥’。第二条,去年四月十七日,内容八个字‘港口查验,提前三天’。第三条,今年的六月九日,内容十个字‘矿山审批,按正常流程推进’。”
王山把纸往前推了推。
“马锋,这三条消息的发送方,都是你。”
马锋的脸色开始变白。
“你在省委办公厅信息处,能够接触到全省各部门上报的督查动态、专项核查名单、领导行程安排。你把这些信息报给陈雅丽,陈雅丽再报给谁?”王山盯着马锋,“她的背后还有人,而那个人,是通过你搭上的。你在省委办公厅之前,在省政法委办公室待过三年。”
马锋的嘴唇开始微微发抖。
“‘老先生’是谁?”王山一字一顿地问。
马锋的手铐在桌板上轻轻地磕着,发出细微的金属声响。
“我……”马锋低下头,盯着自己手腕上那副手铐,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我不知道。”
“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马锋抬起头,脸色惨白,但声音却比刚才稳了一些,“王厅长,陈雅丽确实让我传过一些消息,那些消息传给谁,我不清楚,每次发完我就删记录,从来不问收件人是谁。您说的‘老先生’,我没听过这个代号。”
王山看着马锋,沉默了很长时间。
“马锋,”王山终于开口,“你的儿子才刚刚两岁,你女儿四岁半,多为他们想想,你不说,陈雅丽会说。电脑里的证据会说。技术部门会把它说清楚。等到别人替你说的时候,你再想说,就晚了。”
马锋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但他没有说话。
王山等了差不多有一分钟,审讯室里只剩下马锋沉重的呼吸声,还有手指发抖落在桌子上发出的细微响声。
“我真的不知道,王厅,如果说出来可以减刑,您告诉我,应该说谁,我一定会说,只要能减刑。”
“够了。”王山站起身,脸色阴冷,他意识到再问下去夜市毫无意义,桌上的材料收进档案袋里,看了一眼时间,“今天的审讯就到此为止。马锋,你还有时间考虑。但时间不多了。”
王山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祁伟正靠在墙上等着。
看到王山出来,他立刻站直身体。
“王厅,问的怎么样?”
王山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他沿着走廊往前走,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走到拐角处停下。
“‘老先生’这个代号,马锋的反应不对,他肯定知道,但他不敢说。”
“那接下来……”
“继续审,按程序来。”王山把档案袋递给了祁伟,“明天一早我就去见省委,先向上汇报,得到省委领导同意,联合省纪委一起审,这也是为了保护我们自己的同志,马锋和其他人不一样,省委办公厅的人,平时经常和省委领导接触,而且能直接接触到省委的核心机密。”
王山说到这,眉头再一次皱紧,“问题还是非常大的。”
“是啊。”
祁伟点头,“凌平市那边彻底查清楚了?”
“交给李威了,后续怎么查,他自己做决定就行,不可否认,李威确实有本事,这次能在海上打掉陈雅丽犯罪组织,都是他的功劳。”
“但是我听说几个国家的大使馆对这次在公海领域强行登船抓人表示抗议和不满,已经上升到外交高度,问题还是有些严重。”
“抗议如果有用,还要拳头干什么。”
王山冷哼一声,“这就是李威厉害的地方,他当时利用破解的手机和联络暗号,放了一个新的坐标给对方,那个坐标的位置属于我们国家的海域,现场有卫星定位和录像,那是造不了假的,想抗议就让他们抗议好了,不用搭理。”
“厉害。”
祁伟笑了一下,“不愧是李威,换做其他人,肯定想不出这样的法子,我还替他担心,看来都是多余的。”
“你也不错,年轻有为,安心做事,不要有过多的想法。”
王山看了一眼祁伟,他还是很器重祁伟,办事也很有能力,就是感觉他的身上没有李威的那股劲。
真正为国家,为百姓做事,死都不怕的那股子狠劲。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