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伟点了一根烟,他没有回拨,走廊里非常安静,只有头顶位置的日光灯发出的微弱嗡鸣声。
审讯室门口,两个值班警员守在那。
祁伟皱紧眉头,这一刻内心陷入挣扎,一面是厅长王山,还有执意调查的李威,另外一面是省政法委书记高参。
省公安厅,从某种意义上也归这位省政法委书记协管,还有一点,高参在省委的分量,这些都是他不得不考虑的事情。
十几分钟过去,祁伟将手机揣回兜里,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审讯室隔壁的监控室。
透过单向玻璃,他看到马锋还坐在审讯椅上,低着头,两只手交握在一起。
“祁厅。”技术员连忙站起来打招呼。
“画面和录音都正常吗?”
“正常,全程录制,一直没有中断。”
祁伟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到玻璃那头的马锋身上。
这个人在省委办公厅信息处,关键部门,他平时见过的人、经手的事、听到的话,远比他自己交代出来的要多得多。
刚刚在审讯室里,马锋差一点就说了出来。
会是谁呢?
祁伟不敢冒险,所以他及时阻止了马锋。
这一举动意味着什么,祁伟自己比谁都清楚,意味着他在使用自己的权力影响审讯结果,现在还有回头的可能。
但真的可以吗?
“祁厅,”技术员摘下耳机,“接下来是继续审还是先停一停?”
“停一下,让他再缓缓。”
马锋这条线,已经咬住了省里的要害。如果他继续往下说,牵扯出来的绝不仅仅是几个县处级干部那么简单。他不说,那就是在保护谁,这一点,王山看得出来,省纪委看得出来,李威更看得出来。
“祁厅。”
“开门,我进去再跟他谈谈。”
警员打开门,祁伟走了进去。
马锋抬起头,看到是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害怕,又像是期待。
“你们先出去,把录音关掉。”
两个警员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犹豫了一下,“祁厅,按照程序……”
“我知道程序。”祁伟的语气不重,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我需要跟嫌疑人单独谈几个问题,涉及一些尚未核实的信息,不适合录音。出了问题我负责。”
“是。”
祁伟是副厅长,位高权重,今晚的行动他是负责人,刚刚负责审讯的两个警员立刻退了出去,按照祁伟的要求,设备暂时停止。
审讯室里只剩下祁伟和马锋两个人。
祁伟在马锋对面坐下,把手里的笔和本子放在桌上,并没有打开。
“马锋,刚才你差一点说出来的那个名字,现在这里只有你和我,没有录音,没有旁人,你可以说了。”
马锋抬起头,嘴唇颤抖了几下,眼神躲闪着,不敢直视祁伟。
“祁厅……我……”
“你怕了?”
马锋没有回答,祁伟看着他,“马锋,你刚才交代陈雅丽通过你对接省里的人,你说安排了两次饭局。饭局上有谁,谈了什么,结果是什么,这些事情你不说,别人也会说。陈雅丽的电脑已经在凌平市公安局手里,她的聊天记录、转账记录、录音录像,一应俱全。你有没有想过,你不说,等别人说的时候,你的主动交代就不算主动了。到了那个时候,你拿什么跟法官争取从轻?”
马锋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祁厅……”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您刚才不是……不是让我不要说吗?”
“我刚才让你想清楚再说。”祁伟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想清楚,和不要说,是两回事。我让你想清楚,是让你把每一个细节都想清楚,时间、地点、人物、经过,全部想清楚了再说。因为你一旦开口,就没有回头路了。你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会成为证供。如果有人告诉你这些事情不存在,或者说你记错了,你怎么办?你拿什么证明你说的是真的?”
马锋听懂了。
祁伟的潜台词是自己手里到底有没有足够硬的证据?
“是我胡说的,我和陈雅丽之间存在利益上的关系,一起开过房,每次替她办事,她都会给我好处,除了这些,没有其他的。”
马锋说完长出了一口气,似乎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他清楚自己的处境,这辈子彻底毁了,但不该说的还是不能说,否则会更惨。
“确定吗?”祁伟再一次问道,“如果换做其他人,使用其他的方式来问你,你也是一样的答案吗?你的软肋是你的孩子,我能攻破,其他人也可以抓住这一点。”
提到孩子,马锋的手忍不住抖了几下,脸上的表情满是沮丧,“我对不起孩子,对不起媳妇,都是我的错,不会再受影响,我知道自己该说什么,祁厅,不要告诉我的妻子,我和陈雅丽之间的那种关系……我真的担心她受不了。”
“尽量避免。”
祁伟起身,看了一眼马锋,他应该是懂了,“好自为之吧。”
祁伟转身从里面打开门走了出来,站在走廊里抽烟的警员立刻迎上来。
祁伟看着他们,“把设备重新打开,按正常程序继续审,我向王厅汇报,今晚的事要严格保密,没有我和王厅的命令,任何人不允许见马锋,必须我和王厅同时批准,听明白了吗?”
“明白。”
这时省公安厅长王山正在往回赶,凌平市的局势基本上已经稳定,该抓的都抓了,该审的也都审了,剩下的事情交给李威处理,他完全放心。
马锋被抓,让他意识到下一步的战场很有可能发生在省里,所以才会连夜返回,人坐在后面打盹,手机的铃声将他弄醒。
“喂,审讯有进展?”
“有。”祁伟在电话里声音压得很低,“马锋基本上都交代了,他和陈雅丽之间的勾当,典型的钱色收买,利用身体和金钱拉马锋下水,然后利用他手里的权力为自己换取更多的好处,红山县还有凌平市涉及的干部,大部分都和马锋有关联。”
王山那边沉默了几秒钟,“除了这些,还有别的吗?有没有牵扯到省里的人?”
“应该没有。”
祁伟清了清嗓子,“我有意在这方面暗示过马锋,让他把知道的事情都说出来,争取宽大处理的机会,他的回答是没有,我当时仔细观察过他,应该不能说谎,毕竟他的两个孩子那么小,如果真的和省里的某位领导有关联,他一定会说出来,争取为自己减刑的机会,我相信这是人之常情。”
“那就好。”
电话那头,王山也松了一口气,抓捕马锋,他同样承受巨大压力,主要来自省委领导,毕竟马锋是省委办公厅的人,没有提前向省委领导请示就直接动手抓人,从省公安厅应对犯罪分子的角度,这是没有问题的,但从程序上,难免会被人抓住把柄。
“祁伟啊,你继续审,我正在往回赶,一会碰一面,按照目前的情况,省纪委明天应该也会介入,联合调查会更好一些,这样我们的压力也会小很多。”
“是啊。”
祁伟笑了一声,“王厅,说心里话,确实是一直都捏把汗。”
“难为你了。”
王山挂了电话,看了一眼时间,不可能这个时候再向省委领导汇报,先回省厅稳住局势,等明天亲自去省委和领导见面,要求省纪委和省公安厅一起联合调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