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王大军踏入长阳城的那一刻,这座千年帝都最后的一丝生气也彻底熄灭了。
城门早已大开,无人值守。
长街两侧的民居门窗紧闭,偶尔有几双惊恐的眼睛从门缝中窥探着这支铁血之师。
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散落着被遗弃的箱笼和杂物,还有几只野狗在巷口探头探脑,嗅着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
大军浩浩荡荡地穿过长街,铁甲摩擦的声音如同潮水般冲刷着这座空城。
一路上几乎遇不到像样的抵抗,京都最后的一支武装力量,禁军中最精锐的三千甲士,已被姜允炆在撤离时带走了。
留下的只有手无寸铁的老弱妇孺,和那些来不及逃走、蜷缩在宫墙角落里的太监宫女。
姜棣骑在那匹通体漆黑的灵驹之上,战甲上还沾着暮云城外那场大战留下的血渍。
他挥了挥手,身后的精锐亲卫便如狼似虎地扑向了皇城。
那些躲藏在回廊和偏殿中的太监宫女被一个个拖出来,刀光闪过,惨叫声戛然而止。
血溅在雕梁画栋之上,溅在白玉台阶之上,溅在那些绣着龙凤呈祥的锦缎帷幔之上。
姜棣踏着血水走进皇城,连看都没有看那些尸体一眼。
高空中,千丈魔蛟安静地盘旋在云层之上,巨大的竖瞳俯瞰着下方这场毫无悬念的屠杀。
苏长青站在云端,双手抱胸,饶有兴趣地看着姜棣一路杀进皇城。
萧寒月站在他身旁,眉头紧皱。
她看着下方那些手无寸铁的宫女被屠戮,看着那些跪地求饶的太监被一刀枭首,终于不忍地别过了脸。
她咬了咬嘴唇,声音中带着几分压抑的不解与不忍:“燕王明明都已经成功了,何必再造这些杀孽?
这些人……不过是些伺候人的下人,碍不着他什么。”
“他在发泄罢了。”
苏长青的声音从她身旁淡淡传来。
萧寒月偏过头,看向他。
苏长青的目光依旧落在下方,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故事。
“从谋划造反的那一天起,他大概就一直在忍着。忍了几十年,甚至上百年。
他麾下那些跟着他从燕地一路杀到京都的嫡系精锐,经过一场场战役之后,已经剩下不足三成。
那些都是跟了他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老部下,是他拿丹药和功法喂出来的家底。如今十不存三,你说他心里是什么滋味?”
苏长青微微偏头,血瞳中倒映着下方那座血染的皇城。
“一将功成万骨枯。为了坐上那张龙椅,他已经牺牲了太多东西。
这些太监宫女不过是刚好撞在他的刀口上罢了,在他看来,杀几个人泄愤,和踩死几只蚂蚁没什么区别。”
萧寒月沉默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指尖,似乎在思考苏长青这番话中的深意。
苏长青忽然轻笑了一声:“可即便是像姜棣这种,也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
至少不需要每天两眼一睁便考虑今天吃什么?明天吃什么?
不需要无时无刻在思考生存。
而往后大离中的历史,也只会记载,燕王姜棣英明神武,率王师击败伪帝,登基称帝。
至于那些战死的士卒,流离失所的平民?
他们就连在历史上的背景都充当不了。
天子到了阴间还是天子,奴隶到了阴间还是奴隶。
生而为人,贵贱荣辱皆由天定。
等级是不变的,礼制是永恒的。”
萧寒月转过头,怔怔地看着苏长青的侧脸。
月光洒在他的白发上,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银辉。
他的表情平静而淡然。
可正是这种平淡,让萧寒月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她认识苏长青三百年了……
不,应该说,她认识的是两三百年前那个恭谨守礼的少年苏长青。
而眼前这个男人,这个站在云端俯瞰众生、对世间冷暖洞若观火的天魔殿之主,她忽然发现自己其实并不了解。
这三百年间,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是什么让他从一个落云宗的普通弟子,变成了如今这个深不可测的魔道巨擘?
又是什么让他懂得的比她自己这个曾经的师尊还要多?
萧寒月想到这里,忽然有些惭愧。
她虽然活了七百多年,可从小便拜入落云宗修行,七百年里过的大多是闭关打坐、参悟功法的安稳日子。
她几乎从未真正踏足过修行界的残酷一面。
她的世界很单纯,修行,突破,教弟子,偶尔下山除几个不长眼的邪修。
她以为那就是修行界的全部。
直到被苏长青抓来天魔殿,直到被宗门抛弃、被姐妹背叛,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这七百年的安稳,不过是假象。
用苏长青的话来说,她就是有点笨。
萧寒月想到这里,脸颊微微泛红,当然,这句话她是绝对不会承认的。
姜棣提着染血的长剑,一步一步地走进了金銮殿。
他身上的战甲沾满了血渍,有自己的,有敌人的,还有方才那些太监宫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