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外循环逐步撤机，心脏重新恢复自主跳动。监护仪各项数值：心率、血压、中心静脉压、肺动脉楔压，全部处在正常区间。

“鱼精蛋白中和。”苏晚吩咐。

巡回护士备好药物，麻醉医生缓慢推注。所有人目光落在监护仪上，几秒过去，没有出现过敏反应。

苏晚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几乎算不上笑意，却被对面的张晨阳捕捉到。

“关胸。”说完两个字，苏晚向后退开一步，摘下手套丢进医疗废物桶。

她没有马上离开手术室，静静站在一旁，看着张晨阳与器械护士完成后续关胸操作，伫立了十几秒。

“张医生。”

张晨阳抬眼望来。

“以后独立上台，记住：稳永远比快重要。病人不会因为多耗时十分钟就死在台上，却有可能毁于一处小小的失误。”

张晨阳用力点头。

苏晚不再多，转身走出手术室。

她摘下口罩与帽子，靠在手术室门外的墙壁上稍作歇息。

长廊空空荡荡，远处别的手术室断断续续传来监护仪滴滴的声响。门缝漏出一缕无影灯的白光，落在她蓝色的刷手服上。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刚刚，就是这双手完成了一台高难度搭桥手术。三根桥血管，三处吻合口，每一处都近乎完美。在仁济的最后一台手术，她没有给自己留下遗憾。

她安静站了约莫一分钟，随后直起身，走向更衣室。

更衣室内空无一人。她打开自己的更衣柜，一件件取出私人物品：一双备用洞洞鞋，一件叠得齐整的薄毛衣，一支很少使用的护手霜，还有一张贴在柜门内侧瑶瑶的照片。

照片里小姑娘笑得灿烂，露出两颗小小的乳牙，眼睛弯成月牙。

苏晚轻轻揭下照片，夹到手机壳背后，关上柜门。

柜门上依旧贴着名牌：苏晚，心胸外科。她没有撕下来，任由标签留在原处。

换完便服走出更衣室，途经护士站，小周朝她打招呼。

“苏医生，手术顺利吗？”

“顺利。”

苏晚应声之后，径直往前走。她不想举行告别，也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今天就要离职，这样安安静静地结束，于她而刚刚好。

走出医院大门，阳光正好。十二月的日光清浅通透，落在身上暖意寥寥，却格外明亮。她站在台阶上，深深吸气，再缓缓吐出来。

手机震动，是林暖发来消息：“手术做完了？”

“做完了。”

“情况怎么样？”

“很成功。”

“那今天就正式脱身了？”

“嗯。”

“晚上一起吃饭吧，我订好位置，庆祝苏医生重获自由。”

苏晚思索片刻，回复一个字：“好。”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走下台阶，朝停车场走去。

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脚步，回过身，最后望了一眼仁济医院的大楼。

阳光铺洒在白色楼宇上，晕开一层柔和的光晕。急诊门口人来人往，喧嚣不息：有人靠墙抽烟，有人接打电话，拎着饭盒的家属步履匆匆，不断进出。

初到这里的时候，她心怀敬畏，满怀着一腔理想。岁月辗转，当她终于走出这扇大门，内心归于平和坦然。爱恨纠葛尽数消散，没有牵绊，亦没有遗憾。

她静静凝望数秒。

而后转身，径直走向停车场，再也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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