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忠又吼了几声,但这次没人听他的了。
他手下这帮人,本来就不是什么令行禁止的精兵。
抢东西的时候一窝蜂往前冲,挨箭的时候也是一窝蜂往后跑,跟没头苍蝇似的。
几个想跟着冲的,扭头看见同伴倒了一地,脚步也迟疑了。
陈忠看着自己攒了大半年的人马就这么散了。
他想起当初在北边打仗时,百户跟他们说过一句话:兵败如山倒。
那时候他不信,觉得只要当官的不跑,当兵的就不会跑。
后来百户死了,他带着几个弟兄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才知道山倒了是什么样。
现在他又看见了一次。
“大当家!”有人扯着嗓子喊,“船上有弓兵!咱们中埋伏了!”
陈忠一刀砍翻一个想往后跑的山贼:“老子知道!都给老子回来!”
没人回来。
山贼们绕过他,像绕过一块河滩上的石头。
二狗站在赵承烨身后,看着这一幕,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大东家,他们就这?”
赵承烨没答话。
他当然理解陈忠为什么会败得这么彻底。
这帮人不是兵,是匪。
能凑在一起靠的是抢到东西有肉吃,不是靠什么军纪。
顺风仗一个比一个猛,逆风仗一个跑得比一个快。
尤其是这种战斗,你不知道下一支箭从哪儿飞过来,不知道下一个倒下的会是谁。
只听见弓弦响、惨叫、同伴倒地的闷响。
每一声都在逼你做选择。
你不跑,旁边的人先跑,你就成了垫后的。
这就是乌合之众。
就像两帮人约架,人数多的那边看着唬人,真打起来往往先散的就是他们。
因为人越多,越没人觉得自己该拼命。
第三波箭放完,河滩上还能站着的山贼已经没多少了。
其余的跑的跑,死的死,没射中要害的满地哀嚎。
陈忠拄着刀站在河滩中间,脸上的血顺着下巴往下滴。
他身边稀稀拉拉还站着七八个人,都是跟了他最久的老弟兄,从北边战场上一起爬出来的。
他们没跑,但也没往前冲,就那么握着刀,看着周围溃散的人潮,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不屑还是羡慕。
旁边一个老弟兄哑着嗓子开口:“大当家,撤吧。留得青山在......”
话没说完,官道那头忽然亮起一片火把。
火把光底下,黑压压一片人头正往这边压过来。
打头的是个穿青色官袍的中年人,正是周文渊。
他骑在马上,官袍下摆不知被什么东西刮破了一道口子,被夜风吹得翻飞不定。
他身后跟着曹县尉,再往后是几十个衙役。
再往后是乌泱泱一片民壮,有的拿锄头,有的拿扁担,有的抄着劈柴的柴刀。
队伍稀稀拉拉拖了老长,脚步声却密得像擂鼓,因为人多。
周文渊在马上看着四处逃散的山贼,又看了看河滩上倒伏的人影,一股血腥味冲得坐骑不安地刨着蹄子。
他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了难以置信。
本来今晚都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山贼有两三百号人,他手底下就四十几个衙役,加上临时凑起来的民壮也不到两百。
这批人要是正面撞上山贼,别说打了,能不被冲散就算老天爷开恩。
但老孙头带回来的消息让他改了主意。
老孙头说,赵承烨带着弓兵去惠民河截后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