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夜,月饼的甜香混着桂花的清气,弥漫了惠安县城的大街小巷。
赵承烨刚把苏姈请进自家院门,满城正浸在团圆的暖意里。
西城门这边却冷清得多。
一个穿粗布短衫的汉子独自往城外走,脚步匆匆。
城门口的老卒正跟卖烤饼的老汉扯闲篇,聊着今年月饼的价钱,谁也没朝他多看一眼。
汉子叫邱老蔫。
他一路不停,径直走进城外两里处的山林。
天已黑透,林子里却黑压压蹲着一片人影,足有二百来号。
都是从承平县流窜过来的。
大当家陈忠蹲在最前头一块山石上,满脸横肉,嘴里嚼着根草茎。
这些人,有的是从北边战场上溃下来的逃兵,有的是活不下去的逃荒农户。
至于大当家陈忠,他当年是边军里的小旗,带着几个弟兄从死人堆里爬出来。
他本想回老家种地,谁知老家的地早被一个致仕回乡的老侍郎圈成了庄子。
三间老屋塌了两间,村里人告诉他爹娘死了,妹妹嫁了。
他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一咬牙,带着弟兄们进了山,后来陆陆续续又收拢了些溃兵流民,攒起这支队伍。
山贼这碗饭并不好吃。
承平县那个老捕头洪迟带人剿了几回。
虽说连贼窝的门朝哪开都没摸着,可他们也只敢缩在山里,偶尔下山劫两回商队,勉强糊口。
这日子过得憋屈。
今天是中秋,陈忠想趁县城最热闹的时候干票大的,过个肥节。
月光从树缝里漏下来,照得林子间一片斑驳。
邱老蔫摸到陈忠跟前,抹了把脸上的汗,压低嗓子禀道:
“大当家,老丁那边都联络妥了。灯会戌时最热闹,几处柴火也备好了。”
陈忠把草茎往地上一啐,从山石上站起身来。
“回去告诉老丁,戌时三刻,按计划动手。那个时辰百姓全挤在灯会上,先在几处同时点火,火头一起,满城必乱。”
他顿了顿,往身后黑压压的人影扫了一眼,月光把他那张横肉脸照得半明半暗。
“永安坊跟丰乐坊富户最多,咱们就抢这两个坊。今天是中秋,衙役大半回家过节,巡街的没剩几个。”
“还有那些帮派看场的,也他娘回家吃月饼去了。”
人堆里有人压着嗓子笑了一声。
“抢完就往西城门撤,惠民河边老二会带船接应。”
陈忠的嗓音沉下去,“记住,只抢东西,少伤人命。闹出大案惊动了卫所,咱们这帮人全得填进去。”
有人语气里带着不满:“大当家,就光抢东西?弟兄们蹲了大半天,连个娘们都不能碰?”
陈忠转过头,没说话,就那么盯着他。
那人脖颈子一凉,讪讪地把脸别开。
陈忠收回目光,望向远处那片灯火通明的城廓。
二百多双眼睛全落在他后背上,没人再吭一声。
......
城廓那头依旧灯火通明,欢声笑语隔着老远隐隐传来,听不真切。
而此刻,赵承烨后院的月亮,已悄然攀上了桂花树梢。
树下石桌上已经摆满了各色菜,鸡鸭鱼肉,样样齐全。
赵承烨把最后一盘红烧肉端上来,在苏姈对面坐下。
宋氏坐在两人中间,拿起筷子,挑了最大的一块红烧肉,往苏姈碗里夹去。
苏姈双手捧着碗接,嘴里说了句“谢谢婶婶”。
赵承烨端着空碗等了片刻,见他娘完全没有要给他也夹一块的意思,只好自己动手。
苏姈低头咬了一口红烧肉,腮帮子微微鼓着,嚼了几下,眼睛眯成两道月牙。
赵承烨瞥她一眼,嘴角撇了撇。
在他娘面前乖得跟猫似的,在他面前就是只狐狸。
而且还是只会咬人的狐狸。
不过,看她吃得眯起眼,他心里那点酸溜溜的劲儿,倒也跟着消了几分。
另一桌摆在几步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