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三年前孟怀安的案子,也是他让卑职抓的。还有库房里那批三年前就该发还的赈灾粮......也是刘县丞让卑职换成沙子,粮食运到府城卖了,银子进了他的私账。”
堂外百姓的声浪又高了一截。
“黑了心的畜生!连赈灾粮都敢贪!”
赵承烨看着宋捕头单膝跪地的背影,忽然想起一句话。
墙倒众人推。
不过今天这堵墙,是他亲手推倒的。
他看向刘文中。
刘文中坐在椅子上,脸色从铁青转为灰白,又从灰白转为一种死灰般的平静。
他审过无数案子,见过无数人在公堂上翻供。
但他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养的那群狗,会齐齐回头咬他。
周文渊等宋捕头说完,才把目光转向刘文中:“刘县丞,你还有何话要说?”
刘文中站了起来。
他整了整官袍,动作很慢,像是在抚平最后一点体面。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先是低沉,然后越来越高,最后变成一种近乎癫狂的嘶吼,在安静的堂上回荡。
“好。好得很。”
他转过身,扫了一圈堂下的人。
目光从王攒典身上掠过,从钱老六身上掠过,从宋捕头身上掠过,最后落在堂外那些指着他鼻子骂的百姓身上。
“本官在惠安县十三年。”
他竖起一根手指。
“柳河决堤,淹了三个村子。朝廷拨了三千两赈灾银子,到了县衙只剩八百两。本官拿这八百两买了粮食,救了上千条人命。”
他竖起第二根。
“府城要修城墙,从惠安县征了六百徭役。工期赶不上,知府下令昼夜不停。六百人,累死了三十多个。本官自己掏银子给他们家里送了抚恤。”
他竖起第三根。
“朝廷要加征辽饷。公文上写的是每亩加三分,到了县里就变成了八分。本官顶了半个月,被知府连下三道公文斥责。”
他把手放下,整了整袖口。
“本官见过的贪官,比你们见过的县太爷都多。他们坐在府城里,动动笔杆子就能刮走一个县一年的赋税。”
“本官不贪,自有人贪。本官不拿,自有人拿。”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在安静的堂上格外刺耳。
“本官贪了!贪了十三年!贪出了一座不漏雨的县衙、贪出了一条修了三年至今还没塌的河堤!”
他猛地抬手,指向王攒典。
“他哥郑远,六年前查到本官私吞税银的证据,本官把他下了狱。可你们知不知道,那批税银,本官只留了两成,剩下的全打点了府衙上上下下,不这样,上面的人就要换掉本官。”
“换个人来,你们以为会更好?”
他指向跪在地上的钱老六。
“城南义气是本官养的。本官让他在瓦市收平安银,一年刮多少银子本官心里有数。可你们算过没有,县衙一年从朝廷领的银子,不够养四十个衙役。”
“剩下的钱哪来?天上掉下来吗?没有城南义气替本官收这些钱,这衙门早就揭不开锅了!”
二狗听得直愣:“帮主,我怎么觉得他说的......”
后半截话被赵承烨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赵承烨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刘文中,什么也没说。
刘文中这番话,说白了就是一套精致的歪理。
把贪污说成为了百姓,把弄权说成为了大局,把养地痞说成为了维持衙门运转。
每一个字都在偷换概念,但每一个字又都踩在实打实的困境上。
这世道,有时候最难反驳的不是谎,而是把真相拧弯了再给你看。
堂上刘文中垂下眼,停住了。
大概是觉得再说也没什么意义了。
堂外百姓有人低下头去,有人仍恨恨地盯着他,还有人的骂声卡在喉咙里,骂不出来了。
王攒典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只是袖子底下的手紧紧握着。
堂上安静了片刻。
周文渊拿起惊堂木,往案上一拍:
“主犯刘文中,私受赃银、构陷同僚、勾结地痞、鱼肉百姓......”
“先摘乌纱,押入大牢,待本官具文上报,听候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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