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板上的钱虎,额上缠的布条已被汗水浸透。
他刚才还能跟赵承烨对骂几句,现在连嘴都张不开了。
因为老孙讲述完冤屈后,那双眼睛就直直盯着他。
那双眼睛又红又肿,不像在看活人,像在看一个已经判了死刑的囚犯。
钱虎被这目光钉在门板上,后背一阵阵发凉。
他想挪开视线,但脖颈像锈死了,怎么都转不动。
他认得老孙。
去年腊月的事,钱老六喝多了酒在街上撞见老孙的闺女,他当时就在旁边。
后来老孙来要人,是他带人砸的豆腐摊。
现在老孙就跪在几步之外。
钱虎吞咽了一下口水。
他想说“你看我干什么”,但这话到了嘴边又缩回去了。
他别开脸,躲开了老孙的目光,却正正撞上陈老三的眼睛。
陈老三跪得笔直,一手按着肋骨旧伤,一手撑地。
钱虎心里一突,慌忙转向另一侧,又恰恰对上冯老四的儿子。
那小子才十六岁,瘸了一条腿之后再也扛不了活,天天蹲在巷口给人补鞋底。
钱虎每次路过都故意踢翻他的鞋摊,骂一句“好狗不挡道”。
这些事他都干过。
每一件他都记得。
现在这些人全来了,一个不落。
钱虎忽然觉得嘴里发苦。
接着他抬起眼,望向王攒典。
王攒典正盯着地面,两只手交叠在身前,嘴唇紧抿。
最后,钱虎把目光转向刘文中。
刘文中低头喝着茶,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快刀刘合上册子。
堂上安静了那么一瞬。
接着,外头人群轰地炸了锅。
“畜生!”
“打死这帮狗娘养的!”
钱虎趴在门板上,脸贴着木板,不敢再抬头。
其他几个也都低着头。
他们在这条街上横了这么多年,从来都是别人怕他们。
头一回,害怕的是自己。
赵承烨看着火候差不多了,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迈得不大,但堂上堂下的目光全被他带了过来。
他朝周文渊一拱手,又朝刘文中一拱手。
“刘县丞刚才所说,草民深以为然。”
他侧过身,把身后跪着的苦主们让出来。
“如今原告到了,人证物证俱在。依刘县丞的意思......这案子,该不该审?”
刘文中端着茶盏的手微微用力。
他身后的王攒典,额角上见了汗。
道理是他们自己讲的。
原告是他们自己认的。
现在原告跪了一地,册子上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外头几百号百姓堵着衙门口,连衙役都开始往后缩了。
这时候说个“不”字?
不用等明天,现在就能冲击县衙。
赵承烨又补了一句,“刘县丞若是觉得这些人还不够......”
他抬手往堂外一指。
外头黑压压的人群里,又有几道人影在往前挤。
“外头还有。草民今天全带来了,一个一个来,不急。”
人群前排,一个瘸腿的老汉把拐杖往地上重重一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