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府。
明慧公主的车驾进了府门,一路疾行,直入内寝。
侍立的宫女内侍,远远地散开,谁也不敢近前。
殿门合上。
明慧坐在妆台前,一动不动。
看着镜子里的自已。
这张脸,保养得极好。眼角没有纹,脸颊没有塌,肌肤依旧细白。看着依旧端庄美丽,丝毫不显老态。
上午出门时,她坐在这妆镜前,府里手艺最好的宫女替她上妆,细细妆扮了足足一个时辰,容光四射,她自已照着镜子,都觉得满意。
然后她想起方才在坤宁宫里看见的那张脸。
那张脸年轻,饱满,鲜妍,明艳得像是刚从枝头摘下来尚带着晨露的花。她站在殿中,安安静静的,可整个大殿都像是被那张脸照亮了几分。
再看镜中的自已。
妆容再精致,保养再周全,也只是层层堆砌出来的华贵空壳。
一鲜一沉,一灵一滞。
明慧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短促而尖锐,刺破了殿中的安静。
她抬手,猛地将面前的铜镜拂落在地。铜镜砸在青砖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哐啷,滚了两圈,歪在墙角。
镜面裂了,像蛛网一样,碎成了好几瓣。
殿外。
守在门外的女官云舒,听见响动,心里一紧,顾不得规矩,推门便进:“公主!”
殿里一片昏暗。灯碎在地上,铜镜滚在角落,明慧公主直挺挺地坐在妆台前,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出去。”明慧声音冷冷的。
云舒一个哆嗦,不敢再多,退出去轻轻掩上殿门。
门外,她站在廊下听着,殿里头没有再传出任何声音。
这比有动静,更让人心慌。
殿里又只剩下明慧一个人。她坐在原处,看着墙角那面碎了的镜子。
碎成几瓣的镜面歪歪斜斜地映着她的脸,一块里面是她的眼睛,一块里面是她的嘴唇,一块里面是她的鬓角。
每一块都残缺不全,可每一块都在告诉她,她已经不年轻了。
郡公府。
小姑姑萧令微,还没走。
婉儿进宫的这几个时辰,萧令微一直陪在方母身边。两位妇人对坐在厅上,面前摆着茶点,说着今年京里的冬衣料子,后厨新腌的酱菜,府里下人添置的炭火——说的全是些不要紧的话。
纵然心底皆是沉甸甸的担忧,她们依旧强压心绪,陪着彼此闲话家常,只想借着温软话语冲淡心头焦虑,静静等候婉儿平安归来。
院外终于传来车轮落地、车马停歇的声响。
厅堂内的两人几乎是同时起身,快步迎了出去。
看到婉儿安然踏入院门,两人才长长松了一口气,悬在嗓子眼的心堪堪落地。
“婉儿。”萧令微走到她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遍,“没事吧?皇后有没有为难你?”
方母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拉住女儿的手,细细打量她的眉眼神色。
方婉看着她们两个人,一个攥着她的手腕,一个扶着她的胳膊,两双眼睛里全是藏不住的担心。
她心里一暖,摇了摇头:“娘,小姑姑,我没事。皇后只是问了几句家常话,便让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