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是侯爷说得对。”

她拿绢子又按了按眼角，把眼泪收了，自圆其说地一笑：“也是。孩子们刚回京，先让他们在外头习惯习惯，散漫惯了的孩子，骤然进了侯府的规矩里，怕是要拘着。我这个做长辈的若这时候贸然登门，反倒让小的为难……”

“那就等他们先安顿安稳了再说”，她说着，凑上前，亲手替靖远侯正了正乌纱，仰着脸看他：“侯爷以为呢？”

靖远侯低头看了看她，目光在她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停了一停。

“嗯。”他淡淡地应了一声，“你自已心里有数就好。”

说完，他抬步，径直朝外走。

齐氏跟在后头，一直送到二门。

府门外，天光已经泛白了。侯府的仪仗备齐了，轿子候着，仆役垂手立在两侧。

邱家父子早已恭恭敬敬地候在外头了。见靖远侯出来，父子两个齐齐躬身行礼，姿态恭谨，一丝不苟。

“儿子（孙儿）送父亲上朝。”

靖远侯又“嗯”了一声，脚步没停。

到了兵部，靖远侯下了轿，一路朝自已的值房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步，侧头对身后的亲随吩咐了一句：“去把顾骁叫来。”

亲随应声去了。

跟在后面的邱氏父子对视了一眼，然后各自垂首敛神，对视过后默默散开，各司其职，前往各自当值的位置做事。

靖远侯在案前坐下，刚端起茶盏，顾骁便快步走了进来。他拱手行礼：“岳父。”

靖远侯放下茶盏，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顾骁依坐下，等着岳父开口。

其实自打从边关回来，顾骁第一时间便已向靖远侯细细禀报了此行始末。

婉儿姐弟在边关如何受军士爱戴，满城百姓如何夹道相送；回程途中行至落雁峡时，又如何察觉崖壁上凿空的巨石、暗藏的绳索机关，还有林间残留的箭架伏位。

一幕幕凶险场景，从顾骁口中缓缓道出。

靖远侯静静听着，放在身侧的手掌，一点点缓缓攥紧，掌心死死握成拳头。

寒意与怒意，顺着心底层层翻涌而上。

落雁峡蓄意截杀，手段狠毒，布局缜密，绝非寻常匪盗敢为。

谁忌惮两个孩子归来，谁想要斩草除根，谁有这般势力胆子、敢在京畿要道动手害人……

他心底，已然有了清晰的答案。

“顾骁。”靖远侯开口，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今日叫你来，是有一桩事，要托付给你。”

顾骁坐直了些：“岳父请说。”

靖远侯道：“你此番去边关，和婉儿姐弟相处了些时日，算是熟了。他们回京之后，人生地不熟，贵妃又在宫中，不好事事照拂。昭儿还好，是男子，有允珩和你照看着。只是婉儿……”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婉儿身边没有相熟的女眷。这满京城里，能说上话的人怕是不多。”

顾骁点了点头，等着下文。

靖远侯继续说：“我想着，让你媳妇多去郡公府走动走动。她是婉儿的小姑母，姑侄之间，说话也方便。往后有什么应酬往来，女眷之间也好有个照应。”

他说完，看着顾骁。顾骁当即应道：“岳父放心，不瞒岳父，今早出门的时候，内子已经给县主和世子下了帖子。”

靖远侯听了，脸色松了些，点了点头：“好。你们夫妻有心了。”

顾骁见他不再说话，便起身告退。

值房里只剩下靖远侯一个人。他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出神。

其实他很想去见见那两个孩子。可他的脚迈不过去。

贵妃给两个孩子说了些什么，不说他也知道，以自已长女那个性子，断然不会替他说半句好话。

他怕见他们。怕看见他们眼底的怨，怕听见他们嘴里的冷。

他堂堂靖远侯，除了早年那桩……一辈子风光，几十年没对谁低过头……

这些心思，他连顾骁都没法说。

靖远侯收回目光，翻开案上的文书，提笔蘸墨，低头批阅起来。

他批了几行，笔尖忽然停住，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墨点。他盯着那个墨点看了半晌，把笔搁下，长长吐出一口气。

罢了。往后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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