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关总兵大帐。

帐外寒风呼啸，卷着雪粒狠狠拍打帐门，呜呜作响。

齐凛一人独坐案前，案上摊着几份军报，他却许久没有翻动一页，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刀柄，思绪不由自主飘回了县主与世子启程回京的前一夜。

儿子云朔再一次前来向他恳请，希望能够跟随队伍一同返回京城。前番儿子数次提起回京一事，都被他冷着脸驳回。

他们齐家是皇后和太子的母族，中宫和东宫是他们立足朝堂的靠山。而安国县主和郡公世子却是萧贵妃一脉。

随着皇子祈允珩声势日盛被皇帝封为瑞亲王，两股势力有隐隐对峙，水火难容的景象。

本来自己得皇后长姐和太子外甥吩咐，要暗中除掉杜婉姐弟，自己非但没有办成，还让这对姐弟沙场立功，得封县主世子，眼看就要风光回京。

若是自己儿子跟着这支队伍一道回京，一路上朝夕相处，再加上云朔对那安国县主情根深种，难免旁人会看见二人往来亲近。消息一旦传回京城，落入皇后太子耳中，后果不堪设想。

那天夜里，齐凛耐着性子，将朝堂里盘根错节的局势掰开揉碎，一字一句讲给儿子听。

“云朔，你要想清楚。”齐凛坐在帅位上，眉头紧紧拧起，“如今京中局面微妙，皇后与太子那边，是我们齐家立足的依仗。那杜氏姐弟，是萧贵妃一脉的人。他们姐弟二人已将杜老将军旧部尽数收拢，此番回京，声势滔天。”

“你若是跟着他们的队伍同行回京，一路同进同出，外人看在眼里，你皇后姑母和太子表兄本就多思多疑，见你和县主走得过近，说不定会疑心到为父头上。会觉得我齐凛身在北关，阳奉阴违，一旦落下这个疑心，你我父子二人这么多年在北关的苦心经营，顷刻间便会化为泡影。”

他苦口婆心，把其中利害一一剖析，只盼儿子能够听懂其中凶险，安安稳稳留在北关军营，不要掺和进这趟浑水。

可齐云朔压根听不进去这番劝诫。

“儿子想的和父亲不一样。”齐云朔站得笔直，“父亲怕的是朝堂猜忌。可儿子想的是——父亲守北关，守的是大祁的疆土。关将军守北关，守的也是大祁的疆土。县主和世子捐银守城，守的还是大祁的疆土。既然大家都是替大祁守土，为什么要在意朝堂上谁和谁一脉？”

齐凛张了张嘴，竟然一时没接上话。

少年一身戎装立在帐中，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满是执拗。

“父亲常教儿子，武将的根在战场上，不在朝堂上。”齐云朔的声音低了些，“父亲，我自小随你戍守边关，这么多年来，从未主动休沐。按军中轮休，轮也该轮到我了。别的我暂且不论，祖父祖母年岁已高，探亲尽孝乃是人之常情。”

齐凛脸色越发难看，厉声呵斥，依旧不肯松口放行。

没曾想齐云朔性子刚烈，被逼到极致，索性放了狠话。

“父亲若是执意不准我随队回京，那我便脱去这身军皮。官职我可以不要，无论如何，这一趟回京，我是去定了。”

此话一出，帅帐之内气氛瞬间僵住。

齐凛望着眼前寸步不让的儿子，心头又气又无奈。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儿子，说到做到，真把他逼急，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几番争执拉扯，他终究拗不过这个逆子。百般权衡之下，只能铁青着脸，咬牙点头应允，准许齐云朔随同县主世子一行归京。

想起那晚帐中父子争执的场面，齐凛坐在案前，重重吐出一口浊气，白雾在寒冷的大帐里转瞬消散。

起初应允儿子离开之后，齐凛心中还存有一丝自我宽慰。

安国县主不过一介女子，方昭也只是个半大少年。一弱女，一幼子，就算顶着杜老将军后人的名头，又能掀起多大风浪？或许是自己思虑过重，如儿子所说太过兴师动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