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前行,市井烟火气便越浓郁。
陆萱原本以为,北疆苦寒之地,边关小镇定然荒凉简陋,无非几排土房、一个粗陋的市集罢了。
可真正抵达小镇,她才彻底改观。
眼前的街市,青石板铺路,两侧店铺鳞次栉比。绸缎庄、皮货铺、茶楼、酒肆、南纸店、药铺,一路排出去看不到头。街上人声鼎沸,南腔北调——驼队的胡商、赶脚的汉子、掮着货的伙计、还有驻防的兵卒,摩肩接踵。酒旗在风里招摇,包子的白气混着烤肉的孜然香,满街乱窜。
马车缓缓停在街口,赵衍率先翻身下车,随即伸手,稳稳扶住陆萱的手腕,小心翼翼将她扶下车,动作温柔细致,生怕她磕碰摔倒。
“这……”她回头问赵衍,“这是边关?”
“这里最大的镇子。”赵衍点头,“南货北货都在这儿过手。”
“我以为,”陆萱老老实实说,“就是个粗陋的集市。”
“现在呢?”
她认真看了看这条街,忽然笑了:“比江南一些小镇也不差呢。”
然后她就一头扎了进去。
“慢慢走,不急。”
两人并肩走在热闹的长街之上。
街头摊贩叫卖声此起彼伏,热气腾腾的吃食香味扑面而来,糖糕、酥饼、肉汤、干果,各样特色小吃琳琅满目,诱人至极。
赵衍一心想着让她尽兴,目光所及,只要是他觉得新奇好吃、精致好看的东西,都恨不得尽数递到她面前,让她一一体验。
“这个酥饼是镇上特色,你尝尝。”
“这家的蜜饯清甜不腻,你定然喜欢。”
“这个小摆件别致,拿着把玩。”
陆萱更是兴致盎然,一路走走停停、细细挑选。
赵衍跟在后头,很快发现一件事:这个姑娘买东西,跟不要钱似的,哦,钱都是他出的,她当然不要钱。
进了皮货铺,她挑了一顶狐皮帽:“婉儿姐进京路上要过山口,风大,这个给她。”挑了一副麂皮手套:“这是给昭儿的。”又摸了摸一张羊羔皮褥子:“给婶子,她腿寒。”
出了皮货铺进茶庄,她拎了一包香片:“沈姑姑爱喝这个。”又让掌柜的封了两斤上好的砖茶:“关将军那儿,程夫子那儿,各送一份。”
再然后是吃食铺子。蜜饯、枣糕、糖霜栗子,一样样往篮子里扔。赵衍在旁看着,凡是她多看一眼的,他立刻对掌柜说“拿上”;她吃不准的,他尝一口:“这个行”或“这个酸,换”。
每逢铺子门口有新奇的玩意儿,走马灯、捏面人、会叫的木头雀,他都停下来,让她看个够。
不多会,他两个手臂上挂满了大包小包,活像个采买的货郎。
陆萱在一家成衣铺前站住了。
铺子里挂着各色成衣,她进去转了一圈,自己挑了两身棉袄、几双厚绒袜,又给婉儿挑了一身——比量了一下,那个尺寸正合适。
然后她拎着一件藏青色大氅,走到赵衍面前,抬手比在他身上。
“你这件,”她指指他身上那件发白的旧衫,“太单薄了。边关的冬天,冷着呢。”
赵衍低头看着大氅,半天没动。
“给我买?”
“嗯。”陆萱转身对掌柜的道,“这件要了。另外——”她又抽出一件带毛领的,“这件也是。”
原来她都看在眼里。
这次陆萱没有让他付钱,她抢先付了。
赵衍揣着那两包衣裳,跟捧着什么宝贝似的。
他从前真没觉得这镇子有什么。破街,吆喝声吵得人脑仁疼。可今日不一样。今日这街上的每一样东西都是好的、新的、活的,糖葫芦比哪儿的都甜,胡饼比哪儿的都香,连街角那条瘸腿的黄狗,看着都比别处的狗精神。
他跟在陆萱身后,忽然明白了:镇子还是那个镇子。
是身边的人不一样了。
两人在街口的小馆子里吃了一碗热汤面。陆萱吃着面,忽然搁下筷子,轻声说:“这样的街市,这样的日子,百姓能安安稳稳地买、安安稳稳地吃——”
她顿了顿。
“都是你们这些边军,用命换来的吧。”
赵衍低低“嗯”了一声,往她碗里夹了一筷子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