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将眼皮都没抬,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闭嘴。”参将便不再说了。
场中气氛悄然起了一层微妙的波澜。
那一百名当夜追随于少将军齐云朔的亲兵,挤在总兵府队伍之中。听见唱到自己,人人胸腔里激动翻涌,却死死咬住牙关,攥紧拳头,不敢流露半分喜悦。周遭身旁,全是同僚,那些人全程埋伏谷地,未曾参战,此刻一个个面色灰败,垂着头,脸上挂着难堪。
同属总兵府,一百人得朝廷重赏;一边是整支总兵府大军,连同主帅齐凛完全被忽略,半分恩典也无。
齐凛立在原地,指尖攥紧腰间刀柄,面上险些维持住平常大将气度。
往日边关打仗,功劳赏赐,皆是他一手把持。无论打仗出力多少,他这个总兵,永远头一份受赏,麾下人人都能分到多少好处也是他说了算。今日却是截然相反。
顾骁将名册交给随军属官。
校场一下子活泛起来。
关岳麾下的将士忙忙碌碌,一箱箱白银、一捆捆锦缎从辎重车上搬下来,酒坛被兵士抬入场中,坛口封泥拍开,烈酒香气漫开。
领赏的人排起长队,唱名、领银,人声喧闹,呼喊应答此起彼伏,到处都是热火朝天的景象。伤兵拄着拐,也排到队伍当中,领到属于自己那一份抚恤犒赏,脸上带着血色笑意。
与之遥遥相对,总兵府的那一片区域,却是一片冷寂。
没有赏赐落到他们头上,也没有活计分派到手上。一众将官兵士垂手立着,少有语,和另一边的热闹喧嚣,形成刺眼的对比。
这般场面,自打齐凛驻守北关以来,是头一回发生。
关岳那边的兵士搬酒坛子,抬肉食,从总兵府队伍前面经过。有总兵府的兵士站在路边,眼巴巴看着那些酒肉抬过去,馋得直咽唾沫。一个关岳营的老卒端着一碗酒经过,看见总兵府的人站在那里,顿了一下步子,把碗朝他们递了递:“兄弟,喝口?”总兵府那兵士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自己身后,没敢接。老卒也没勉强,端着碗走了。
封赏诸事渐渐落定。
齐凛强压下心底翻涌的羞恼,迈步上前,打算招待礼部、兵部远道而来的诸位主官。他脸上堆起官场上惯常的客套笑意,拱手作揖,意欲邀几人去往总兵府。
可礼部使者与顾骁等兵部随行人员,只是礼貌拱手还了一礼,略略虚应两句,身子微微一侧,脚步一转,径直朝着关岳那边走去。
几人围着关岳,问询战后边关布防,慰问沙场将士,语恳切热络,再没有回头多看齐凛一眼。
周遭不少武官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人群中,一个总兵府的亲兵悄悄拽了拽身旁同袍的袖子,压低声音说:“大人们怎么不去总兵那边?反倒围着副总兵打转,这不合规矩吧。”同袍瞥了他一眼,声音更小:“规矩?这回兵部自己带名册来的,摆明了是上面有人要晾总兵。你别多嘴。”
亲兵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他看了一眼站在原地的齐凛,又看了一眼被众人围着的关岳,默默低下了头。
齐凛僵立在原地。
周遭北风卷过校场,吹得甲胄哗哗作响。他脸上白一阵,青一阵,万般难堪堵在心口。过往京中官员前来边关,哪一个不是先来拜见他这个总兵、皇后的亲弟,事事以他为尊。
今日,全然颠倒。
齐云朔站在父亲身后两步远,将一切看得分明。他垂着眼,双拳攥得死紧,一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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