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面上不动分毫。

朝堂之上，凡事皆需留分寸、顾体面，他今日暂且压下怒火，留他最后几分朝堂颜面。

良久，帝王开口。

“侯爷。”

“朕这里，另有一份来自边关的折子。你方才阅看的是齐总兵的请功奏疏，不妨再看看朕这一本，两相对照，好好比对。”

靖远侯闻，心头骤然一沉，莫名惊悸丛生，眉目间浮出几分惊疑不定。

他不知陛下手中握着何等密折，更不知边关战局另有隐情，只能躬身垂首，静候传阅。

内侍即刻下阶，将那卷详实厚重的密折，递到靖远侯手中。

靖远侯依展开，徐徐阅览。

起初他尚神色平稳，可越往下看，指尖越是控制不住的剧烈颤抖，呼吸急促紊乱，掌心层层发凉。

这一本折子，写尽了齐凛刻意隐瞒的所有真相。

写尽边城被围、守备空虚、危如累卵的绝境；写尽谷地千余黑甲军浴血死战、主将坐视不救、最终几乎全军覆没的惨烈；写尽关岳星夜回援、拼死解围、合力斩敌的艰辛。

而最让他心神俱裂的是折中所记的两个人名与身世。

绝境之中献奇计、稳孤城、保全满城百姓的女子，是他流落民间、受尽颠沛的嫡亲孙女。

沙场之上提枪破阵、勇挫蛮族、浴血护国的少年郎，是他苦寻半生、无人照拂的嫡亲孙儿。

他的一双嫡脉骨肉，数年漂泊无依，此番深陷边关死局，数次九死一生，险些埋骨黄沙、永世无人知晓。

而他倾力信任、有求必应、一路扶持的妻弟齐凛，知晓全部真相，目睹全部始末，却对他只字未提。

靖远侯双手颤抖不已，薄薄一册奏折几乎拿捏不住，心口又酸又痛，又愧又悔，气血翻涌，险些站立不稳。

帝王将他失态惨状尽收眼底，不再给他沉溺心绪的时间，抬眸环视满朝文武，声线清朗落遍大殿。

“两本奏折，内容截然相悖，诸位大臣也帮朕看看，这两份折子，到底哪一份是真的，哪一份是假的。”他顿了顿，“太子，你先看。”

太子此前已看过齐凛的战报，心中一直暗自庆幸得意。

齐凛是母后嫡亲幼弟，是东宫最坚实的外戚臂膀。此番边关大捷，他只当是母族天大功绩，既能稳固边关兵权，又能助长东宫声势，父皇必然大加褒奖，他脸上亦有荣光。

他从未想过，局势会陡然逆转。

太子出列，从内侍手中接过两份折子，垂眸细读，越看脸色越白，心底惊涛骇浪、方寸大乱。

齐凛的奏折，通篇自我粉饰、空泛浮夸，尽是谀美之词，无半点血战实迹、无半点将士名录。

而父皇手中的密折，详实厚重、字字血泪。

不仅条理清晰记录全程战事、功过对错，文末更附带全体阵亡将士详实名册，姓名、年岁、籍贯、军籍、一一在册，有据可查，只要遣人核对，真假即可水落石出，半点造假余地皆无。

奏折很快在重臣之间传阅一圈，人人阅毕，心中雪亮。殿内，连一声咳嗽也无。

帝王目光落向太子，淡淡发问：“太子，两折对照，你且告诉朕，孰真，孰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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