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听喜讯的时候，他没有细细追问完整，完全不知道还有这一层噩耗。他侧过头，略带几分嗔怪地瞪了祈允珩一眼——这孩子，这么重要的事，怎么不早些说清楚。

他半扶半搀，把萧贵妃安置到殿内一旁的坐榻之上坐下，一边伸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顺气，低声劝慰。

“爱妃，切莫太过伤心。虽说你的弟弟已然不在人世，可所幸，他还有后人留存世间，你的侄子侄女都活在世上，皆是可造之材。”

他想起刚才看过的战报，折子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城池危难之际，是贵妃的侄女方婉献出计策，稳住城防；两军对阵，贵妃的侄儿方昭手持长枪，阵前斗将败敌，立下大功。

萧贵妃倚在坐榻上，胸口仍在不住起伏，悲伤还压在心头，听闻皇帝提起弟弟尚有后人活在世间，她勉强敛住几分心神，抬眼看向跪在面前的祁允珩，声音带着未散尽的沙哑。

“我真的还有侄子、侄女？珩儿，那你可将他们带回来了？如今人在何处？”

祁允珩闻，双膝重重跪倒在地，脊背伏低，满是愧色。

“母妃，是孩儿无能。婉儿姐与昭表弟现下尚滞留边关，此番是孩儿单人快马兼程赶回京城，只为先行向父皇、母妃报信。”

萧贵妃脸上露出一脸茫然，眉头紧紧蹙起，满心疑惑。

“你方才不是说，是在江南寻到他们姐弟二人，怎的如今反倒身在边关？”

这话一问，祁允珩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神色为难，下意识抬眼，带着求助般望向皇帝。

皇帝方才满心都是边关大捷的喜讯，龙颜大悦，只听了个大概，竟未曾细究，贵妃的一双侄儿侄女，流落江南，为何会卷入北境战火，还能在战事之中立下赫赫战功。

见祁允珩求助望来，皇帝先伸手轻拍贵妃手背安抚。

“爱妃稍安勿躁，莫要激动。”

随即面色一沉，看向跪地的祁允珩，没好气地道：“你看着朕做什么？还不速速将前因后果，一五一十讲清楚。”

得了父皇的指令，祁允珩再无躲闪，便将之后的遭遇缓缓道出。

自在江南与方婉姐弟正式相认之后，便察觉暗处有人步步紧逼，接连遭遇死士追杀，一路险象环生，几回落入险境。几人为求活命，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向北奔逃，一路颠沛流离，直至北境边境，才侥幸遇上关岳将军出外巡边的部下，方才得以保全性命。

萧贵妃早前收到过祁允珩自边关送来的密信。信里简略写过姐弟遭人暗算、被迫逃亡北上的经历，那些文字写得克制简略，只叫她知晓人已经暂时平安落脚。

可书信之中，还未得及提及惨烈的蛮族围城大战，没有说过边城几度濒临破城，方婉姐弟浴血守城，就连祁允珩自已，也数次游走在生死边缘，差一点便埋骨北境沙场。

这些血淋淋的凶险，今日才完完整整落到她耳朵里。

方才她尚且顾及帝王在场，刻意压住情绪，此刻再也装不出半分镇定。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脸颊滚落，手中绢帕早已被泪水浸湿，她浑身微微发抖，喃喃自语。

“是谁……是谁这般狠心。不过是无依无靠的孤女弱子，已然家破人亡，竟依旧不肯放过，还要派遣死士一路追杀赶尽杀绝。”

殿内气氛骤然凝重。

皇帝坐在她身侧，脸色沉了下来。他一直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听着。可他的眉头越拧越紧，眼底翻涌着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听至边城守备空虚，危在旦夕；总兵齐凛率领大军驻扎谷地，按兵不动整整一夜，眼睁睁看着千余黑甲将士浴血死战，近乎全军覆没，始终不肯出兵驰援；全靠关岳星夜疾驰领兵回援，才堪堪解了边城之围，最后联合一众旧将奋力死战，斩杀蛮族首领巴图尔。

江南追杀方婉姐弟、北境战场之上按兵不动……一桩桩一件件串联在一起，帝王心底已经生出几分隐隐的猜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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