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道你前头那妻子,是何处惹你不喜,竟将她休弃?”
陆宴抬起头,看着靖远侯,神色坦荡,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理所当然。
“我那前妻,自然是样样都好。生得美貌端庄,在家孝敬公婆,陪我苦读,助我登科。再没有比她更好的女子了。”
他顿了一下,话锋一转。
“只是唯有一样,她长于乡下,又是丧父长女,有个病弱的母亲,还有个未长成的弟弟。家里拖累太重,如何与现今的下官匹配?”
靖远侯只觉得心口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下,痛得他气血翻涌,喉头腥甜上涌。
那是他的亲孙女。
是他萧家血脉,是他流落民间、无人照拂的嫡孙嫡女。
家父病逝,母弱弟幼,受尽清贫苦楚,好不容易扶持夫君成才,最后却被这般赤裸裸、凉薄至极的理由弃之如敝履。
靖远侯的嘴唇动了动,脸上那层沉肃的神情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撕开了一道口子。他盯着陆宴,眼底翻涌着怒意,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你岂敢!薄情寡义,凉薄至极!”
陆宴看着他,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
“侯爷何出此?此乃下官之家事,外人怕是不便置喙。”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抹极淡、极冷的嘲讽,语气依旧恭敬,却字字如刀,直直戳向老侯爷心底最深的伤疤。
“况且,下官不过是向侯爷学来的处世之道罢了。”
靖远侯瞳孔骤缩。
陆宴不急不缓,继续道:
“听说侯爷的结发原配,乃是当年赫赫有名的杜老将军之女。杜老将军为国战死沙场,您的妻子便沦为孤女。纵然她为您孕育了双生子,您不也一样与续娶妻子,当朝皇后的亲妹,半生琴瑟和谐吗?”
靖远侯的脸色刷地白了,嘴唇哆嗦着,他瞪着陆宴,胸口剧烈起伏,像是要说什么,可喉咙里堵着一口气,半晌才挤出一句。
“放肆!你这区区后生,也敢与老夫相提并论?!”
陆宴看着他那副样子,心底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痛快。他替方婉叫屈,替自已的岳父叫屈。
眼前这个老侯爷,当年娶了杜小姐,然后呢?儿子走失,他找了吗?找了多久?这些年在做什么?继夫人把持侯府,继子继孙承欢膝下,嫡亲的儿子流落民间无人问津。如今倒来问他为何休妻。
陆宴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郁气压回去,面上重新恢复了那副温和从容的模样。
“下官的家事,倒不劳侯爷费心了。侯爷若是无事,下官告辞。”
说完,他拱手一礼,转身便走。
靖远侯站在原地,气得浑身发颤。他看着陆宴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拳头攥了又攥,牙关咬得咯咯响。
好一个狂妄小辈!
仗着圣上赏识、太子偏爱、公主垂青,便目中无人,不知天高地厚,凉薄绝情,还敢反唇相讥、揭他旧伤!
可怒火翻涌之间,更多的是彻骨的心寒与愧疚。
陆宴方才那句轻飘飘的话,一遍遍在他耳畔回响——
母弱弟幼,家无依仗,乡野出身,拖累太重。
那是他的儿孙。
他的儿子遭奸人所害,早早病逝,撒手人寰,留下一双幼小儿女,在乡野泥泞里苦苦挣扎,无人庇护、无依无靠,受尽清贫、受尽欺凌。
而他呢?
他身居高位,安享尊荣,任由继室、继子女霸占整个靖远侯府,享尽世代荣华。
前院花厅遥遥飘来阵阵欢声笑语、推杯换盏的热闹。
那是他的继孙呼朋引伴、风流恣意、锦衣玉食、前程坦荡。
同是他靖远侯的后人。
一拨人前呼后拥、富贵无忧。
一拨人流落乡野、命如草芥。
靖远侯立在空空荡荡的月下花园,风吹满衫,心底绞痛如裂,痛得几乎站不稳身形。
半生功名,一世威严。
到头来,只落得满心愧悔,满目荒唐。
他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夜风从北面吹来,吹得桂花簌簌落下,落在他肩头,落在他脚边。
他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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