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那日，月亮升得格外早。

天还没黑透，又大又圆的月亮就从山脊上探出头来，像一枚刚洗过的白玉盘，把整座军营笼在一片清亮的银辉里。夜风从旷野上吹过来，带着枯草和干土的气息，凉丝丝的，叫人精神一振。

方家小院里，石桌上摆开了阵势。

粗瓷碟子堆着新出炉的月饼，缠枝莲纹的、月宫桂兔的，个个烤得金黄饱满，油光在月光下泛着诱人的亮。沈姑姑还翻出几样压箱底的手艺，做了一碟桂花蜜糕，一碟椒盐酥，连同切好的鲜果拼盘，摆得满满当当。

方婉在桌旁支起了小炉，炭火红彤彤的，上头的粗陶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驱散了四下传来的冷意。她手中执一盏竹夹，慢条斯理地往壶里添茶叶。茶是关岳前几日送来的秋茶，不算名贵，但在边关这地方已是十分难得。

只是送茶的人，此刻不在营中。

方母朝营门方向望了一眼，叹了口气：“关将军昨日走的，说是粮草营那边出了急事，仓墙被雨水冲塌了，要他亲自去督办。这一走，少说也要十日。”

沈姑姑应声道：“粮草是边关命脉，耽搁不得。也是没法子的事。”

方母点点头，又望了一眼月亮：“就是可惜了，今日做好的新鲜月饼，他尝不上了。”

方婉低头往壶里又添了一撮茶叶。热水冲下去，茶香溢出来，被夜风一吹，飘了满院。

程夫子是和赵衍一起来的。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难得没有佩剑，腰间空荡荡的，整个人倒比平日放松了许多。赵衍手里提着一只食盒，说是特意让军中的厨子做的几样小菜，给方母添个菜。

众人在石桌旁围坐下来。方母把每样月饼都分别装了一碟，往每个人面前推了推，招呼道：“都别客气，今年做的多，管够，每样口味都尝尝。”

程夫子咬了一口月饼，细细嚼着，五仁的油香在他口中化开，甜中带着一丝咸。

他上一次正经吃月饼，还是在杜老将军的军帐里。那一年中秋，边关无战事，杜老将军命人做了一批月饼分给将士，他自已也留了几块。他和关岳一左一右地站在帐外，一人手里托着一块月饼，对着月亮，就那么站着吃完了。

那是几十年前的事了。

杜老将军战死后，小公子走失，他离开军营，一路漂泊，中秋这两个字对他而便成了一种模糊的记忆。有时在破庙里，有时在客栈，有时在山野间，月亮照在他头顶上，又圆又大，可他连抬头看一眼的心思都没有。

后来他伤病累累，险些死在了破庙里，是陆宴把他捡了回去，给了他一个安身之所。本以为今年自已会像往年一样，一个人坐在屋里，对着窗外的月亮喝一壶闷酒，然后早早睡下。可沈姑姑前两日特意来敲了他的门，说中秋那天晚上大家一起坐坐，吃块月饼，让他务必过来。

他应了，没有推辞。

此刻他坐在石桌旁，嘴里嚼着月饼，听着方母和沈姑姑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话，听着方婉偶尔接上一两句，听着方昭和赵衍斗嘴，忽然觉得，月饼的味道比记忆中还好一些。

赵衍起初有些拘束，天家皇子就坐在他身旁，虽然平日他惯会插科打诨，如今却不敢放肆。

可今晚坐在方家小院里，被方母一口一个“赵公子”地招呼着，又被沈姑姑一碟一碟地往面前推点心，他反倒不好意思起来。

“赵公子尝尝这个椒盐酥，咸口的，配茶正好。”沈姑姑把碟子推到他面前。

赵衍接了，咬了一口，酥皮簌簌往下掉，他连忙用手兜着，被方昭看见了，笑他“吃得像个小孩”。赵衍瞪了他一眼，嘴里还塞着酥饼，含含糊糊地回了一句“谁是小孩子谁知道”，惹得众人都笑了。

他端着茶碗，仰头喝了一口，目光越过院墙，落在远处那轮月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