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洗尽尘霾,南下的路途开阔安稳,一路风清景明。
自破庙偶遇那名少年公子结伴同行后,枯燥漫长的行旅,悄然多了许多鲜活暖意。
少年自称萧姓,唤作萧允珩,只说是奉母命外出寻访亲眷。
少年性子开朗明媚,谈吐温和风趣,待人接物分寸得当,眼神干净坦荡。
一路行来,他与车队上下所有人都相处得极为融洽。
行路歇息时,一众护卫赶路无聊,围坐一处说笑,偶尔说些山野趣闻、市井粗野玩笑,若是自视清高的人听了,要么避嫌要么尴尬,唯独这少年落落大方,听得自在,偶尔还能接一两句趣话,逗得众人哈哈大笑。
几日相处下来,车队里人人都喜欢他。
护卫们不再拘谨,待他如同同辈友人;仆役下人也觉他温和可亲,愿意亲近。
就连素来心思缜密、常年对人心存戒备的沈姑姑,也渐渐被他干净明媚的性子打动。
见他眼底坦荡、进退合宜,最初那点陌生人的提防,尽数卸下,只当是个品性纯良、难得通透的世家少年。
方婉更是不由自主待他格外亲近。
明明是初遇相逢,她却对他生不出半点隔阂,心底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熟稔暖意,一路相处,格外舒心安稳。
两人的交谈皆是寻常家常、沿途景致,听来随性自然,毫无刻意窥探之感。
只是闲谈之间,他总会不动声色,缓缓问及方婉的过往生平。
歇马林间饮水休憩,少年望着远处田舍村落,随口闲话:“看夫人气质温婉端庄,想来幼时家教定然极好。”
方婉闻一笑,如实答道:“我不过乡野长大的寻常女子,家父倒是秀才,只是一生居于乡中,教书育人,守着一方小院度日,并无什么特别。”
少年眸光微闪,笑意不改,继续随口问询:“原来如此。那夫人自幼便长在乡间?”
“是的。”方婉轻轻颔首,语气平和,“我自小与爹娘安稳度日,日子平淡寻常,此次进京还是因着夫君春闱同行。”
少年静静听着,心底暗自细细比对印证。
母妃口中失散的舅舅,线索模糊零散,只知年少走失、下落不明。
眼前方婉,容貌与母妃酷似,他那秀才父亲是否就是自已的舅舅呢?
“夫人这般品性气度,必然是家学熏陶所致。方伯父想来定是满腹诗书,我最是佩服有学问的人,夫人若是允准,我倒真想前去拜谒一番。”
提及已故家父,方婉眉眼黯然。
“无缘了。家父身得急病,骤然离世,已不在人世。”
话音落下的一瞬,少年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尽。
母妃半生执念,日日牵挂那个幼年失散的亲弟弟,盼着有生之年能骨肉重逢。
他跟着南下,只为求证方婉身世,赌一丝舅舅的下落。
如今线索层层贴合,偏偏最有可能的那个人,早已急病早逝,埋骨乡野。
若是母妃得知,数十年痴心等候、日夜惦念,最终等来天人永隔的结局,该是何等肝肠寸断、痛彻心扉。
少年压下汹涌的震撼和酸涩,只留一片真切的哀戚。
一旁的方婉见不过是随口提及自家旧事,这少年却能感同身受,生出悲悯伤感,可见他心性至纯至善。
她连忙出声宽慰:“萧公子不必难过,生老病死皆是寻常宿命。家父离去,我早已释怀,不必为我伤感。”
少年抬眸,勉强扯出一抹笑意:“是我失态了。听闻这般温厚儒雅的读书人竟已仙去,难免心生怅然,还望夫人莫怪。”
一旁沈姑姑看着二人闲谈,见少年真情流露、悲悯良善,心底愈发认可,再无半分疑虑。
往后的日子,车马继续南下。
少年的心始终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