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天色尚且泛着浅淡的鱼肚白,一行人载着绸缎、图册,提前候在气派巍峨的公主府门前。
经过宫人通传核验身份后,众人被领进一间宽敞雅致的厅堂,按照吩咐将带来的一匹匹绸缎依次铺开陈列,静候公主。
明慧公主端坐在上手的软榻之上,宫中内务府进贡的顶级绫罗绸缎早已见得麻木,寻常料子根本入不了她的眼。
可当目光落在陆家送来的织料上时,她还是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这些绸缎摸上去手感紧实顺滑,用料实打实的上乘,染出来的花色鲜亮别致,不落俗套,其中几匹特制的流光锦,在天光之下泛着细腻柔和的光泽,质感华美,比起宫里进贡的料子也丝毫不会逊色。
一旁的宫人将连夜赶制的图册递到公主手中,明慧随手翻开阅览。
册子里面内容安排得格外周全,一边画满当下京中贵妇追捧的轻盈裙款,另一边专门绘制了适配她公主身份的大气春夏衣衫,纸张上的墨迹还带着崭新的湿意,一眼就能断定是昨夜通宵赶工画出来的。
这份事事上心的态度,让明慧心里颇为满意,原本几分随意的心思也沉了下来,认认真真翻看起图样。
她指尖轻轻摩挲手边一匹柔滑的烟粉色锦缎,一边慢悠悠挑选合意的布匹与裙衫样式,一边装作闲来无事闲聊的模样,对着躬身站在一旁、始终垂首,不敢抬头打量的宋实问话。
最开始,公主只捡着府城的风土人情、市井趣事闲聊发问。
宋实打小在府城扎根生活,当地的大小见闻他尽数知晓,面对问话应答得条理清晰,知无不。
闲谈几句过后,公主的问话渐渐转变方向,三两语绕到陆家的家事上面,询问陆家世代过往、府城老宅的光景。
宋实依旧老实回话,将自已知晓的内容一一道出。
聊着聊着,公主的话题彻底固定在了少东家陆宴身上。
她细细打听陆宴年少经历,早年一边打理商铺一边备考科举的琐事,问得细致又绵长。
宋实低着头回话的间隙,心里隐隐察觉到不对劲。公主仅仅只是召铺子上门裁衣服,实在没必要刨根究底打听铺子东家旧事,这份格外上心的态度,早已超出普通主顾该有的分寸,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
没等宋实平复心底的诧异,明慧又状似漫不经心,问起陆宴的妻子方婉。
触及这个问题,宋实心里猛地一紧,他半句不提自已与方婉有同乡之情等事,照着青萝往日的说辞,恭谨回话,只说少东家少夫人成婚之时,自已已奉命调来京城打理绸缎庄,对于少夫人从前在府城的过往经历了解甚少,不敢胡乱编造话语作答。
明慧瞧他似乎的确不知,没有继续追问,淡淡颔首之后,转头和身边的云舒商议衣裙刺绣的纹样,不再提起陆家内眷的话题。
一番挑选、量体、敲定样式下来,整套流程顺利收尾。公主十分满意,大手一挥,吩咐下人取来赏钱给随行的一众匠人伙计。
众人跪地谢恩,收拾好工具布料踏出公主府朱红色的大门。
走出府门的那一刻,铺子里的伙计、裁衣师傅个个面露喜色,凑在一起低声说笑庆贺。
大家心里都清楚,今日圆满办妥公主交代的差事,还得了赏赐,往后陆家绸缎庄在京城彻底站稳脚跟,客源与名气都会水涨船高,往后不愁没有权贵人家上门订货。
所有人都沉浸在沾了皇家荣光的喜悦之中,唯独宋实独自落在队伍的末尾,他停下脚步,回过头望向身后高墙耸立、肃穆威严的公主府大门,心底泛起一道无人能够窥见的隐秘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