戍守此处的士卒分批错峰过节，不当值的兵士围聚在营房之内，炭火烧得旺旺的，桌上摆着分下来的牛羊肉、杂粮蒸饼，还有限量分发的淡酒。

众人笑谈间，哼唱几句家乡小调，人人都揣着几分思乡之意，却始终谨记军纪，无人大肆喧哗、过量贪杯。

烽火台、隘口要道的岗哨依旧半点不松，火把沿着城墙次第排布，在苍茫雪原上拉出一条断续的火线，时刻紧盯关外荒原动静，半点不因年节松懈戒备。

赵衍如今已是这边关一名新晋把总，今夜值守班次原本另有安排，是他主动向上禀明，自愿接过除夕巡哨的差事。

一身厚重铁甲裹住身形，腰间佩刀稳稳悬着，靴底踩在积雪上咯吱作响，他正按着规制，沿路巡查各处哨位。

当初赵衍千里跋涉抵达关隘，亲手呈上了程夫子的亲笔推荐信。守将展开书信，一眼认出旧日同僚的笔迹，神色当即柔和几分，先是细细问询程夫子这些年的起居近况，听闻老友收下关门弟子，悉心照拂、倾力教养，不由面露惊异。

而后话锋一转，又特意打听起方昭的学业与起居境况。

赵衍只当守将念及昔日同僚旧谊，便将自已亲眼所见一一据实作答。

守将行事审慎，先将赵衍收在中军，做了一段时日的贴身亲兵，待众人见识到赵衍身手出众，行事有度，前些日子才正式下了任命，擢升为把总，独自管辖一队兵卒，镇守这一处侧翼关口。

一阵凛冽的朔风卷着碎雪扑面而来，赵衍抬手拢了拢护耳，目光依旧锐利地扫视着茫茫夜色。

边关日子苦寒清寂，白日风沙刺骨，夜里霜雪封门，可关内城墙脚下也慢慢聚起了一座边境小镇，酒馆、杂货铺一应俱全，甚至还有几处风月烟花之地，专供离家万里的军士消解烦闷。平日里轮休的时候，不少士兵会结伴溜过去小坐片刻，暂且冲淡戍边的枯燥。

赵衍自幼长在市井商行之中，虽是家境优渥的公子哥，却常年跟着家里打理生意，见惯各色人情世故，性子圆滑通透，待人分寸得当，没半点架子，没多久就和营里一众老兵打成了一片。

前些日子轮休，几个相熟的老兵特意拉上他，好意邀约一同去镇上散心。赵衍闻只是爽朗一笑，转手摸出自已从家中带出的银钱塞到几人手里，客气又周全：

“几位兄长辛苦戍边，难得歇息，这些钱拿着，今日我做东，只管尽兴玩乐，千万不必拘谨。只是我刚上任，还有些差事要梳理，就不同行了。”

几个老兵本来只是随口一番好意，想着新上任的把总年纪轻，又是从内地过来的公子哥，边关日子难熬，特意捎上他一同解闷，压根没指望对方破费。

忽然接过沉甸甸的一捧碎银，几人都是一愣，紧跟着脸上一下子绽开喜色，连连摆手推辞：“赵把总，这可万万使不得，本是我们邀您散心，哪能反过来花您的钱。”

赵衍执意把银子按在他们掌心，笑意坦荡。老兵们拗不过他的一番心意，掂量着手里实实在在的银钱，心里又暖又熨帖，纷纷咧嘴大笑。

“赵老弟实在太周到了！既然您这般客气，那我们哥几个就厚着脸皮领了这份好意，定然好好消遣一番，回来再给您带镇上的特色零嘴！”

几人心里越发敬重这位年轻上司，没有官架子，待人又大方体恤，嘴上不住地道谢，高高兴兴收好银钱，满心欢喜地结伴往小镇而去。

赵衍从前闲居之时，坊间的风月话本、闲书杂记看过不少，却始终未动真格，因他心底自始至终只装着一位姑娘。

抬眼望向头顶那轮清冷圆月，月华遥遥向着故里的方向绵延。

他心底暗自轻叹，想来那位陆家姑娘，如今大概快要如愿嫁入高门勋贵之家，过上安稳体面的日子了吧。

一念及此，他心头掠过一丝淡淡的怅然，转瞬便被边关的冷风吹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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